赵夫人从桌上取下一个匣子,对赵晚下令:“把头发解了。”
赵晚抬手扯下发带。
赵夫人原想为赵晚梳发,很快嫌烦,草草往他头上系一条水红的发带,别上朵轻巧的绢花。
她醉得愈发厉害。
醉眼惺忪,手下失了轻重,扯掉赵晚一小点头发。
赵晚没叫也没哭,他仍在看陈西又,不曾偏移地,一瞬不瞬地。
赵夫人也不在意他看哪。
捏起他脸左看右看,寻出个项链挂上他脖子,又拈起对作配的耳环,捏住赵晚耳垂,凑近看。
“晚儿没穿过耳?”赵夫人轻声道,语气被满室松软的酒味腌了个透,很是不清醒,“阿母来帮你罢,阿母以前也做过的,只流了一点血。”
陈西又已经脑门抵镜子,睡着了。
赵晚没有出声,她的母亲早年不把儿子当做人,未免横生枝节,他最好是继续当条百依百顺的狗。
也无所谓。
他习惯得很。
只是这回的扮成女孩,是引入陈西又后生出的新鲜事。
也不会如何,不会有什么变故,事情进展依旧在他预料之内。
赵晚望着镜中女孩沉睡的脸,任赵夫人将一根细长的针穿过了他的耳垂,又用那条浸在盆里的手巾擦去血丝。
他的耳朵灼烫,红得滴血。
赵夫人摸了下,嫌烫:“好烫,怎么这样。”
血未止住,她索性直接将手巾按上他耳朵:“我那时替别人穿耳,也是流了这么多血,我见那么多血,就拖着不穿自己的。”
赵夫人拿下手巾,拿着耳环凑近他耳朵,比划着要戴上去:“但你们穿耳都不作声,想来耳朵是不会痛。”
局势不妙。
赵夫人看着血珠一滴一滴,没有要停的意思,捏着耳环,酒意上来,不想等了:“耳环脏了就脏了,回头晚儿自己擦罢。”
她的手指拈住赵晚耳垂,轻轻往下拉,使耳垂上那个细小的孔洞变得明显。
赵晚感到一阵绵密的钝痛,什么冰凉的东西穿过那阵钝痛,挂在了他耳朵上,很快,那凉意也变得同样灼烫。
赵夫人大功告成,拍一拍手,走向床榻,放下帐子:“时间差不多了,就自回院子玩,莫扰我。”
赵晚跪在地上,地上铺的毯子软得全无骨气,倒伏在他脚下,淤青也硌不出。
“对了,”赵夫人把手伸出床帐,招一招,招小狗一样,“阿母费心为你做这许多事,你要说什么?”
赵晚停了停,走过去,好让那乱找的手摸上他头发。
他知道赵夫人不需他说话,他只道:“汪汪。”
赵夫人满意起来:“乖狗狗,歇着罢。”
她的手退回帐中,像皇帝退朝。
她轻声埋怨着:“做个慈母这么难,他们说的孝顺孩子,最好真像他们说的那么宝贝才行。”
她这话不是向他说的。
他没有回。
他躺倒在地,看着陈西又,想等耳上火燎的灼热感褪去,却一直没等到。
那热意如附骨之疽,直到他踩上梳妆凳,轻推陈西又,也没有散去。
赵晚的手贴在她脸上,对上她睁开的懵懂眼睛。
她将醒而未醒,意识混沌,却轻轻碰他耳尖:“好红,你……公子病了?”
赵晚的手颤抖一下,抬起头,对上镜中慌乱的孩子,妆面细致,唇上殷红,发间露出的耳朵却更红,红过唇上朱色。
陈西又坐起来,望向合拢的床帐,再对他说话便只余气声:“夫人睡了?”
赵晚点头。
她郑重地点头,探脚踩进在他双脚之间,轻灵地站定了,赵晚扶住她的臂弯。
她低着头看路,嘴上轻轻道谢,下到地上,问:“接下来去哪?”
赵晚喜欢她小心与他说话。
好像她想不起离开他,好像他们很亲密。
他于是对她说:“随便哪里。”
对一个七岁孩童而言,这很像大话。
但那是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