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又抬眼,咬字的声息轻轻的、轻轻的,有如一阵亲人的东风:“先去外面?”
赵晚点头,跟着她的步子,穿过几间房,走到离开屋子的门扇前。
已然离赵夫人远了,在说话动作也不会扰人,陈西又停下,回头问赵晚:“你要把衣服穿好些吗?”
赵晚神情空白,怔怔低头,一手捻起拖着的衣带,随手打了结。
“等一下。”陈西又看不过眼,绕去他身后,整理过衣裳的走向褶皱,示意赵晚继续。
赵晚望着她捉住衣服的手,没有动作。
陈西又便捞起他的衣带,低着头,专心为他打了个结,再平整过不甚妥当的地方,做过全套,她松一口气:“好了。”
赵晚放任她动作,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凝在她身上,像一盆缓缓泼落的死血。
昏黄的光线自门外透入,漏进来,橘黄色。
一切都老旧,仿佛泛着尘土、铁锈和干涸的血腥味。
赵晚在这片如有实物的黄昏中发问:“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伴读?”
陈西又想起送她来的婢女的口述,点头。
赵晚笑起来,他生得很矜贵,小孩的五官多是模糊,他小小年纪,模样中却有了未来的俊秀和气度。
赵晚拿起她的手,更进一步:“那,你便是我的了?”
陈西又听得莫名,下意识摇了头。
赵晚叹气:“为何?你还有旁的想去的地方么?”
陈西又想了很久,黄昏凝在她眼睫上,恍惚一点燃烧的火星:“回家。”
赵晚将她的手贴上自己的脸:“府内办事多妥帖,你家人应是喜上眉梢将你送来的,你真要回去?”
“是这样?”陈西又凝神回想,问道,“二十八两白银很多?”
“不算多,”赵晚随口答道,她的掌心温热,贴着他的脸,她许能借此听清他的心跳,“你奋力挣两下,就有了。”
“可是阿父花了二十八两,就把我送进来了。”她道。
赵晚轻笑,他的眼神空而冷:“你觉得太少了?”
“不是,”陈西又摇头,“我就是觉得,不对。”
赵晚没有打断她的思路,他一节节往下折他的腰,一点点靠近她肩头。
“不对在哪?”他的声音像被一把攥住喉咙的蛇。
“他们说被赵府看上,是一件好事,”她平静地想事,勇敢地表达自己,被抱住也不躲,“往后吃香的喝辣的,金的银的流水一样过来,自此高枕无忧万事不烦。”
“就是这样的。”赵晚在她耳边低声,如一声虚弱的哄骗。
“可是,你看上去不开心。”
她没有回抱他,赵晚只是单方面揽住她脖子,他毫不意外地,聆听这外来修士小小年纪的朴素是非观。
她依旧是敏锐的。
倒退的经验和记忆无法阻拦她思考,无法扣押她的观念。
赵晚迷茫地想,或许下次,要让她过得更贫苦些,介时他和个从天而降的大善人般降到她一贫如洗的家庭中,便会被纳头就拜当作救星罢。
有了更好的主意,他该再来一轮的。
赵晚却只是不动,疲累与绝望拽着他的骨头,他哪里也不想动。
“他们为什么要送我过来?他们不喜欢我了?”
赵晚听到她如是问。
他的头垫在她肩头,听到她的心跳声,不见快不见慢,只是跳。
跳得人绝望。
真话还是假话?哪种会让她倒向他?
赵晚绞尽脑汁,想到脑中冰凉浆液迸溅上颅骨内测,在一片血色的浆糊中回答她,像个正常人一样:“他们太喜欢你,希望你过上他们给不了的好日子。”
“可是夫人不缺孩子?”陈西又疑惑。
“是啊,”赵晚微笑,明知她看不到,“她缺一条叫赵晚的孝顺好狗,她不缺孩子,是我缺一个陪玩。”
“所以我要,陪公子玩,”陈西又顿了顿,“再让你开心?”
赵晚果断道:“是。”
陈西又继续问道:“我要做什么吗?”
赵晚道:“陪我。”
陈西又些许迷茫:“然后呢?”
赵晚稍稍收紧手臂:“一直,陪着我。”
陈西又轻声:“一直……是多久?”
赵晚笑,他自有一段说出口便会吓到她的判断标准,却不好说,只问她:“你觉得是多久?”
陈西又并不确定:“……很长?”
赵晚肯定:“对,很长。”
陈西又依旧困惑:“为什么?”
渗进屋内的夕阳淋过他们,温热的,带着迟暮的腥气,赵晚避重就轻,一味地避重就轻:“因为,每一天都太漫长了。”
陈西又听得笑出声,赵晚听着,跟着扬起个不高不低的笑,感到她的笑声漫过他的耳膜。
“好啊,”她说,“阿父阿母你都这么说,那我陪着你,肯定是帮上忙了对不对?”
“对,”他道,“你帮上了大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