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想要,那,”婢女放轻声音,“这是哪家的孩子?”
“谁知道呢,也不管谁家的,今日往后便是赵府的小姐了。”婢女蹲下身子,和牵着的孩子对上视线。
“呀,生得真灵,”她笑吟吟的,拿手贴陈西又的脸,“往后有什么吃不惯住不惯的,都和奴婢说。”
陈西又慢眨眼睛,轻轻对她笑。
“哎呀,这,”另个婢女也弯下腰,发间绢花花蕊轻颤,“太漂亮了,又这么乖,今年几岁?”
“打听这么多?夫人还没见过呢,还不紧着将人送去夫人跟前过目?”
“那可不能了,”婢女摸摸陈西又发顶,“夫人才叫公子进去玩,一时半会儿不见人的。”
“我们是进不去,她应是能进的?她不是公子的陪玩?陪玩不正是做这个的?”
“也是,”婢女点点头,牵起陈西又的手,交代道,“进去见到夫人,问赵夫人好,见着公子,问公子好,问你问题就答,答完要你出来,就出来,要你陪着玩,就同着一起玩,记得听夫人和公子的话,懂得吗?”
陈西又一一听过,点头。
婢女笑起来,抱她过门槛,自己站在槛外,叮嘱她:“直走,进门,打了帘往里走,三间屋子后,怎么也该见着人了,大的是夫人,小的是公子,可记住了?”
陈西又站在门槛内,仰着头听。
领她进来的婢女笑道:“她便是记错了又有什么要紧,谁舍得为难她?”
另个婢女便笑,啐她,“谁教你这么做事的?”又对着陈西又道,“可别听她的,好好记,记住了么?”
陈西又点头。
婢女拍她肩膀:“去罢,莫怕,回来叫后厨给你雕萝卜花玩。”
陈西又就这样,迈着短短的腿,还没院里假石头高的,进屋子去了。
婢女的声音渐渐远去了。
“夫人陪公子的时候,总不许我们侍候。”
“夫人不是说过,辛苦生下来的小孩,不逗回本怎么能行?”
“逗归逗,也留人侍奉啊,小孩可闹人,累着夫人怎么办?”
“怎么不见你忧心公子?”
“公子皮实啊,有什么好忧心的……”
声音渐远,听不清了。
陈西又脑中有个一忽儿过去的念头,只要用上——就能听清。
用上……用上什么?
不等她想好。
她已经拨开帘子,走过一间屋子,听到了公子和夫人的声音。
夫人的声音慵然,带午睡方醒的懒:“谁?不是说不许进?快着些出去,扰了我和我儿共享天伦,要你们好看的。”
陈西又小心翼翼行礼。
“夫人好,”她扫到坐在地上的毛茸茸脑袋,“公子好。”
“晚儿的陪玩?”夫人想起什么似的,抬手招呼她,“走近些。”
她挪到夫人跟前,人比塌稍高些,对上的是夫人鱼戏莲花的裙子。
夫人身上有浓而复杂的香味,闻着令人头晕。
陈西又盯着裙幅上金色小鱼的眼睛,未抬头。
夫人像是没看见她,等了又等,“走得这么慢?”她撑着小几坐起来,打翻一杯什么东西,看清她位置,笑了,“啊,我糊涂了,在这?”
她双手抄过陈西又腋下,将小孩捉上了榻。
陈西又睁大眼睛,对上一张美得光彩熠熠的脸。
几上的液体倾倒了,滴滴答答往下流。
“成色真好,”夫人揽住她,捉了她的手玩,“瞧着就舒心,留下好啦。”
“来,”她拍拍桌子,沾湿了手,“晚儿,抬头。”
赵晚抬起头来,小小的脑袋搁在榻上。
他盯着陈西又。
陈西又不知他看她的缘由,回看他。
赵夫人揉捏陈西又的手,“这就是你的陪玩了,嗯,”赵夫人在一阵仿佛回想的沉默中问陈西又,“好孩子,有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我记性不好,又饮了酒,竟是忘记了。”
陈西又望进那双直直盯着她、眨也舍不得眨的幽黑眼睛,道:“陈西又。”
“嗯,这回记住了,”夫人虚虚点着赵晚,“你以后多陪他玩,这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儿子,就一个,叫赵晚。”
陈西又待在赵夫人怀里点头:“是。”
“然后,晚儿,这是你求来的玩伴,唤陈西又,”赵夫人笑着戳弄她的脸,“她往后归你管。”
赵晚眼神沉黑。
赵夫人笑道:“应一声呀。”
赵晚沉默稍许,忽然道:“汪。”
陈西又一惊:“啊?”
赵夫人大笑起来,她抱着陈西又,笑得肩膀颤动,“别怕,别怕,”她拿干的手顺陈西又的头发,“生小孩太痛了,生过后我就不喜欢小孩了,改喜欢小狗,晚儿他啊,是老天赔给我的小狗。”
“可,可——”
“可他不像小狗?”夫人自问自答,“急到结巴了,可爱的,可是晚儿就是的,来看哦。”
赵夫人递出手去,醉眼朦胧地递岔了路:“晚儿,舔干净。”
赵晚歪头看赵夫人被酒沾湿的手,停了片刻,凑上去,慢慢舔了一口。
陈西又睁圆了眼睛。
赵夫人拿手扯赵晚头发:“别咽哦,小狗吃不得酒的。”
陈西又抱住了赵夫人的手。
“嗯?怎么了?”赵夫人误会了陈西又的阻拦,“喜欢我?好粘人,”她抬陈西又的脸,仔细打量,“好在漂亮,不然我现在就烦你了。”
“明明可以捡别人的,我那时为什么要自己生?”赵夫人不解道。
赵晚仍在慢慢舔去赵夫人手心酒渍。
赵夫人陡然转了心态,嫌弃道:“痒,真烦。”
她提起酒壶,照着赵晚的头浇了下去。
“生你的时候,真的好痛,”她微醺到拿不稳酒壶,壶身一偏,酒水倾入赵晚衣领,“但你最是喜欢阿母了,对不对。”
赵晚的眉眼沾满酒酒,他抬着眼睛看她,模样很乖,张开嘴,露出小小的、人类的牙齿,发出小狗的动静:“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