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乙丙在缝针过程领受了一番暴虐和理智厮打的痛楚,那份痛楚甚至盖过了缝合带来的疼痛。
使他在治疗过程中活像头不知好歹的驴,仿佛他大有抱着自己的刚烈死于愚蠢的打算。
二一三则显出惊人的耐性,或可称为可怕的慈悲,她挽救他,仿佛与他全无关系,只是自己的一意孤行。
推到床脚的被褥凌乱。
桌面摇曳的火光也凌乱。
血液从伤口迸溅而出,染透她的手。
她压着他,头发尽数盘起,仗着他渐渐疲弱飞针走线,硬是将他的伤处理妥当。
甲乙丙最终累极,冷汗浸湿的眼睛望她,在她要他翻身时连反抗也忘记,配合她走完这一遭疗伤。
昏睡之前见她另穿一条黑线,着手缝他衣服上的长长裂口。
眼皮沉沉阖上,再无一丝清醒。
再醒时天光未亮,夜色封存屋内陈设,寂静可闻两道门外的齐飞鼻息。
甲乙丙掀被而起,穿上鞋便要走。
道理简单,他控制不住角色的杀性,下回发作不见得有这回的好运气,不如早早离开此地,省得带累同伴。
他走到院中,于假山下池水造景处见着了二一三。
夜半未睡,不知在院中待了多久,露水凝上发丝。
甲乙丙只当没有看见,扭头便要越墙而出。
二一三跟了上来。
甲乙丙面向她,面具下神色困惑,可惜面具遮盖完全,半分情绪不漏。
她像是没想出如何解释,也就没有解释,只一步步走近。
什么原因也不对,什么借口也解释不了。
甲乙丙自己也不知晓,为何看她步步靠近,他要开始倒退。
她进一步,他退一步。
直至他退至墙根,退无可退。
甲乙丙想问她为什么,可他是哑巴。
赵晚防贼到连坐九族程度,不许外来人泄露丝毫真相。
他只得对上她的眼睛。
二一三望住他,她一步一步将他赶近墙角,是柔软的逼迫,也是轻盈的试探。
但她并没有再卖关子的意思:“不要离我太远。”
“……”甲乙丙想回应她,但形势所迫,他注定是没有沉默以外的选项。
“我不知道你是真是假,是善人还是恶人,但,你丧失理智伤人的时候,伤到其他人比伤到我麻烦。”
“……”
“你和之前一样,暂时留在我身边。”
“……”甲乙丙试着点头,却发现脖颈如楔入铁钉,动弹不得。
二一□□开些,抱着胳膊看他。
甲乙丙不动。
二一三又退开些,给他预留出可以纵身一跃翻出墙的空隙。
甲乙丙动了,向着她迈了一步,展示他愿意留下的意愿。
于是他看见她展颜一笑。
那是一个意味颇复杂的笑容,适合画下来,挂在什么地方,给聪明人跪在蒲团上参悟个三年五年。
甲乙丙望着她,听她讲述她在他失控前要分享给他的讯息。
“我重新去见了那位茶摊老板,她不再重复那几句话,她就像一个普通的揽客老板招呼我,甚至还记得我,问那个中意我的公子怎么不在。”
她敛着眼神,面上平静无澜,没有情绪。
“或许她先前只是受了惊,才行止微有异常,或许是路过的医修将她医好,也或许她没病过,上回是我意志错乱,反将问题错记在她头上。”
“总之,”她仰头望向天幕,“又少一个佐证。”
甲乙丙听罢,认为她或许不该走这一趟,那茶摊老板的异状许是赵晚疏漏,经她这么一掀,又过去这么好几天,赵晚不将那漏洞堵上才怪。
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也知道,他没有任何方法干涉她的选择。
他此时的位置和那只叫咪咪的猫、和那个在躺椅上的齐飞没有任何差别,某种意义上说,他甚至不如他们,他连在人前冒头都怕引来赵晚,于是只能做个不见光的影子,怕是比那猫和齐飞更像是她的癔症。
说来,甲乙丙忽记起,说书声要他先设法破坏他们感情,再引她怀疑真假。
从她先前伤势复发倒地前的话来看,她虽怀疑世界真假,却仍说不离开赵晚,是对赵晚有感情?
若他设法动摇她对赵晚的情意,说书的是否能早些接手此处?
甲乙丙认为此计可行,却卡死在如何实行这一步。
他该如何做?他所扮演角色似乎是盖了章的大字不识,声音喑哑,功法邪门无法传音,本就限制颇多,现又有赵晚从中作梗,更是什么也做不得,他要如何提醒她赵晚并非良人?
用眼神?
甲乙丙用一天功夫眼神示意二一三,又试用手势动作暗示赵晚非良人,尽数失败。
眼神传不了这许多字。
手势和动作是老毛病,赵晚不许,肌肉和骨头僵死在原位置,不许他投机取巧传递讯息。
甲乙丙深觉说书声派他进来实在是一着昏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