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三将赵晚领回了他的房间,赵府处处都有仆从走动,赵晚所住的院子却空荡。
二一三将赵晚放上软几,望过一圈,提起轻得晃荡的茶壶,揭开茶壶看一眼,空落落的,茶叶没有,水也没有。
“我还有个小齐帮忙,”二一三垂眸看他,“你院中怎么一个人也没留?”
“我这个样子,留不住人的。”赵晚歪在软几上,他甫一碰上软垫,就吃力地背过身去,不再看她。
或许他不是不想见她,只是怕她再看他。
二一三四处不见水,下意识摸向颈前,像是想从某个本应在那吊坠中摸出什么,她自是摸了个空。
她一愣,放下手,继续试探:“我以为你是为了闭关。”
赵晚背对她蜷在几上,道:“闭关之前,我就遣散了院里所有人。”
二一三坐在小几的另一侧,支着颌:“为何独留下小齐?”
赵晚声音闷而滞涩:“小齐最合适。”
赵晚说话间,二一三闻到丝丝缕缕的血腥味,她凝着赵晚的背影,清瘦的脊背,骨头因佝偻的姿势透出形状,她亲手触碰过,了解他每一节脊骨的形状。
就算在此刻,她起了兴要碰他也是容易的事。
无论她对他做什么,赵晚都是乐意之至。
她按着体内要杀要爱的冲动,“可小齐最近不好,他睡着了,怎么也叫不醒,”她抛出个绝无可能的猜测,“他可是想家了?”
赵晚发出阵惊天动地的咳嗽:“想家?”
“不是?”二一三嗅闻空气中越重的血味,疑心赵晚又要崩盘一次,只面上不显,老老实实为小齐趟赵晚这滩水,“我见他睡得甚好,想他许是家在他乡不得回,才醒也不醒,甘愿在梦中返乡。”
赵晚发出个极怪的动静,仿佛是笑:“你想家时,便会多睡?”
“不,”二一三看向侧面窗格,屋外天光乍亮,屋内只顾自昏沉,夜色在蒙昧中流泻,将两人身影埋作紫灰色,“我想家便回家。”
赵晚沉默许久,轻声:“你想回穷奇山?”
二一三数着窗格,没有应他的问句,只反问他:“小齐此前可有睡不醒过?我担心有人暗算。小齐为何不醒,你可有猜测?”
赵晚:“……”
二一三偏头,她的眼神回到赵晚身上,仿佛河流归入海洋,赵晚的血味越发重,二一三看着他,错觉他的血正朝她粘腻地围拢而来,剩她一个被困在原地,四面楚歌。
她盘算着跳出窗外要多久,问:“怎么了?何处不方便么。”
赵晚伸手把住自己的喉咙,如同要借此固定什么,“他从前没有这样过,至于他怎么就睡不醒了,我想,”他声音低哑,“只是有人找来了。”
二一三看他动作,莫名觉得熟悉,脑中撕扯般疼痛,闪过一个黑漆漆的人形,不是赵晚。
是另一个影子,黑漆漆地蹲在窗扇外,仰头看她。
她无声忍过这阵疼,记下那个一闪而逝的人影,追问赵晚:“谁?”
“要拆散我们的人,”赵晚麻木地答道,又笑起来,像全然发疯,“也是我们打不过的人,我们会被拆散吗?”
二一三瞧着赵晚的背影,轻声叹气。
赵晚便当她认了,更厉害地发起疯来,双臂环过躯干,搂住自己的身体,似在阻止体内的一切流溢而出:“你也觉得我们会分开?哈,我们是要被分开的,你总是要离开的,你不许离开,你不能……”
二一三唤他两声,赵晚本欲发狂,生生忍了,抱着自己不再出声,只是抖。
二一三回想一番,认为自己约三个时辰前确是说过不会抛下赵晚,还重复过两次,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人完全不信。
或者说,他嘴上信了,应得顺从,动作上却完全不是那回事。
二一三觉头疼,又不好放着他不管,索性爬过软几上的小桌,挨着赵晚坐下。
她掰过赵晚的脸,他果然又开始化了,体内的什么东西都散开,让他摸上去像一个软趴的面口袋。
好在还没散。
二一三摸摸他的脑袋:“你继续这样,那些拆散我们的人来了的话,你是一点没办法拦的。”
赵晚被翻过来,甫见着她,眼神便钉在她脸上,再没了躲避的志气。
二一三有些犯愁,为着维护赵晚突然发作的尊严,她看着赵晚发顶,并不直接看他。
她短暂地犹豫了一个瞬息。
如果可以的话,她不希望真将赵晚当一个物件使用。
她确实有意无意地利用着赵晚对她的百依百顺,将赵晚往她希望的方向带。
因为他如她爱他一样爱她,又对这份爱没有抵抗之力,所以不管怎样,他的要害在她手中。
他愿意为她赴汤蹈火,只要她不离开他。
二一三本以为语言可以安抚他,现下看来,语言的作用微乎其微。
她早该想到的,想到此处,二一三轻笑出声。
笑时能感觉到赵晚的目光落在她唇齿,糜烂到近乎腐烂的目光。
毕竟她也是这样。
相比于她的暧昧不明,赵晚对她的爱可称一目了然绝不偏移,她体内的情感不也从未餍足过?
远远不够。
它总也在叫。
怎么做都是远远不够。
它总也在重复。
就算拴着他、要他不看见任何人也不够,就算吃下他、带着他一起死去也远远不够,勉强愿意这么做是暂想不出更好的主意了。
二一三压□□内汹涌的、也许应称为爱的冲动:“反正说什么你都不信,你就听我的话好了。”
赵晚盯着她。
他一直盯着她。
明处、暗处,讨她喜欢地、惹她讨厌地。
她听见他的声音,发现她尾音落得很轻,仿佛不很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