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又对赵晚的说辞信得有限,但她对他人抛来的橄榄枝向来是能接就接。
就算那橄榄枝看上去十足不怀好意。
剑宗教得好,武力不够脑力来凑,脑力不够识时务来凑,识时务也不够,装傻,装傻总会了吧,不是当即要命的东西都尽可以谈,先将场面稳住,余下的再慢慢分说。
剑宗将这一整套“保命为大”的教导穿插进修士的大小课程中,佐以幻泡试炼的点对点巩固,希望借此提升剑宗弟子的生存率。
据说在另外一些过于缺乏风骨的教派里,这一套课程是反着来的,当宗门弟子都为着保命张嘴胡来,仗着宗门节操尽抛,导致宗门名声岌岌可危,宗内长老也会一改口风,称赞起“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的可贵了。
法无定法,也从不是个稀奇的事。
陈西又在混乱里想了许多,实际上也就花了一个呼吸。
赵晚的脖颈在她虎口下驯顺地起伏,他仿佛完全乐意将生命献给她,并正谋图用生命达成他的某个目的。
暂时可以合作,但要小心提防。
陈西又:“好,你照我说的做,我会多……爱你的。”
赵晚微笑起来,夜色与融化的灯火在他眼中投下长长的痕迹,仿佛一条燃烧的街道。
“第一件事,不要再提爱了,”陈西又试着抽回自己的手,发现赵晚的摁在她手背的手堪称岿然不动,她望着他的眼睛,试着使用刚刚交易得到的小小权力,“第二件事,松手。”
赵晚松开了手,静静注视着陈西又收回手。
他的眼珠黑沉,眼神粘稠。
陈西又背起了手,不知为何,她很想用手帕或者裙子什么的擦一擦手,好将那样的视线带来的腐蚀感抹去。
“接下来我们去找甲乙丙,他和我们一样,也是误入秘境的修士,”陈西又在人河中站起身,几乎被流动的人体绊倒,她的身形摇晃,被人扶住了肩,“甲道友对如何逃出秘境有所规划,或许我们能将逃离提前。”
“甲乙丙是谁?”赵晚没有在扶稳陈西又后松手,他的手停留在陈西又肩头,轻声问道。
他语气平静,或许也可以是友善,但陈西又从中感知到某种偏执,近乎直觉。
她侧头观察赵晚神色,他甚至向她笑了一笑。
说书的硬塞来的爱底色偏激,烈度却很有保障。
赵晚微笑的时候,陈西又有和他一起微笑的冲动。
或许也不是冲动,她已经在微笑了。
或许是诡异的、危险的要素太多,步步危机之下,陈西又发觉自己已然能在周身发寒的情况下如常思考。
真是不可思议,体内的那个她可以努力到这个地步的吗?
在外的这个她也可以思考到这个程度的吗?
“甲道友是和我们一样,误入秘境的修士。”先避重就轻,或许不是她想的那样。
“我不是问这个,”赵晚望着她,眸光过于冷凝痴缠,陈西又感到他的目光仿佛滴落在她身上,沿着她苍白的肌肤攀爬,“我问戏里,你和他的关系是?”
“为灭赵府暂时合作的陌生人。”陈西又答道,扭头便向记忆里赵府马车的方向走去。
人河在约到大腿中部,因她迈步动作起伏得更加厉害。
在某种幸运之下,人河并不发出人的声音。
陈西又惯性收集着信息,同时也在心底大呼不妙。
这赵晚丁点不在意出不出秘境和同伴,不知有何因果关系,他对说书的横插给他的感情接受良好,甘之如饴。
不应该啊,难道因为封闭意识太久,被这份畸形情感刺激才醒来,于是反而对这份畸形情感有了雏鸟效应?
???
人言否?
陈西又不认为自己能凭着所谓的“多爱他一点”将赵晚控制住,也不认为眼下的自己有能耐甩开赵晚找到甲乙丙商议对策。
她平静地和体内的病态深情搏斗,平静地衡量利弊。
真是久违了,能记住自己上一句话说了什么、能用自己的双腿行走的感觉,拜这秘境突变所赐,她应是回光返照了。
回光返照长成这样,没准她未来会是个顶厉害的修士呢。
“赵府的马车,好像也是化了。”陈西又涉过人河,凭印象转过两道弯,迎来又一片静静流淌的人河,她试图在河中找甲乙丙,他一身黑衣,补丁粗糙,应是好认的。
“在找他?”赵晚始终缀在她身后,亦步亦趋。或许用更精确、更贴近陈西又感受的的词来描述,他更像是对她步步紧逼。
“是,道友可以帮着找一找,”陈西又对苏醒赵晚的信任甚至不如无神赵晚,他总让她有很强的被窥视感,“甲道友他——”
“你真要我帮忙找他?”赵晚打断他,疑惑时眼神依旧流连于她的面庞。
他的目光像蛇。
陈西又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目光走向,从嘴唇到鼻端,从眉梢到眼睛,冰凉的蛇信舔过她的面庞,选中她的眼睛作为目标,等待着一个破绽,一个暴起咬下她眼球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