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噫,】说书声发出颇逼真的嫌恶声音,不知是演的还是真情,分不清,【几句人话就能说清的东西,非要颠来倒去、拆了凑、凑不好还凑,也就得个四句八句,到底好在哪里?你又是对哪里感兴趣。】
“诗不是为了说清一件事的,”陈西又离开这几间屋子,步出一道月洞门,在早春光秃的垂柳下行走,“它是为了把一件事情说得美。”
“尽可能地美,美到你一遍读不懂,仍想读第二遍,第三遍。”
【你想到东方白了又白还没想好的时候,也觉得诗美?】
“觉得啊。”陈西又避着人走,也避着垂柳尚未萌发新绿的枝走。
她想起随父亲停留在草甸的那三天,牧人挥鞭,马群于是奔跑起来,矫健地越过浅水,周身肌肉流动着,在阳光下泛着绸缎一般的光。
她抱着陈南却要她抱着钻研的诗集。
从头翻到尾,从尾翻到头,急切地寻找最恰当的一句。
她没有找到。
于是她很自然地想,书中缺这一首诗,世界缺这一首诗,她需得写一首诗,她亏欠世界一首诗。
于是她靠着丹药不眠不休,苦思两天。
她想出一个太稚嫩的头,反复吟诵,认为不妥。
她想出一个太笨拙的尾,频频品咂,认为不好。
她熬红眼睛,眼前总是流动着那副场景。
她却总是写不好。
诗未写成,陈南却.却回来,勒令她立刻要睡。
她睁着通红的眼睛,想着诗,念着诗,恋恋不舍地睡去,是奉旨睡觉。
那副场景便流进了她的梦,一望无际的天,浮云边际清晰的影子,卷动的狂风,起伏的草浪,牧人清脆的挥鞭,群马的奔袭。
她想抛了笔和它们一起奔跑。
但更想记下它们。
她在梦里得到了灵感。
她仿佛写下了很好的诗,好到她想捕捉的一切都在诗中。
她在梦中哭出声。
因为太好了,也太美了。
太好了,这首诗太好了,这不是她写得出的。
太美了,那些事太美了,她怎么赶也赶不上。
她哭得太厉害,梦中便被陈南却唤醒。
陈南却盯着她:“你做了噩梦。”
陈西又擦着眼泪,她笑,泪珠涟涟,面颊湿凉:“因为太美了。”
陈南却后来怎么反应陈西又已记不清。
但她始终记得那个瞬间。
那个瞬间足矣支撑她回答无数次类似的问题。
“因为太美了,”连日的高热蒸出旧日回忆,也蒸出温柔细碎的呓语,“要记下的东西太美了,要记下它的心情太迫切了,于是非记不可,非做不可。”
说书声一时哑言。
它不知道是什么封住了它的喉舌。
它分明没有口给她封。
但她总有这个本事。
她总做得到。
她用虚弱的神色、拧眉的神态,要它好奇。
她用伶俐的口舌、软弱的心肠,要它惊疑。
她用轻声的耳语、伪装的关切,要它退怯。
现在,她又要用她的真情流露,封住它能言善辩的嘴了。
见鬼的。
一道声音也要有心?也要生那些脆裂的情?
还是说,它确实独自一“人”太久,久到它早就风化成了脆弱之物?
说书声不知道,不明白。
它沉默,观察,出现。
它口出恶言,它甜言蜜语,它出声威胁,它卖弄口舌。
它偶尔被触动,偶尔不出声,但它仍满口谎言。
它有点喜欢她,想听她说话,想看她做事,想她讨好它。
它也有点讨厌她,想她不说话,想她动不了,也想折磨她。
折磨她是它的一大乐趣。
可惜后来插进来其他事,这件事往后放了放。
它希望她永远也离不开。
为此,它会不择手段,殚精竭虑,无所不用其极。
在那之前,它要问清她到底为什么觉得诗好。
竟然喜欢诗。
什么人这是。
简直了。
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