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大丈夫能屈能伸，你个小巾帼可比大丈夫厉害多了，】说书声笑得乱七八糟，【有道是宁死不折假名头，识时务者真英雄。】

【但说真的，你真有这么怕死？我看你先前抵死反抗的样子，你也不大爱护自己。】

“怕死啊，怕死了。”

【后半句呢，不说了？】

“……”陈西又短暂地出了神，她在望鹤寨禁地经历的成长是摧毁性的，崭新的骨头在她体内抽长出来，新旧体验没日没夜的互相磋磨，加诸肉.体的痛楚再怎么也越不过她在禁地经受的。

死不了就受着。

死不了就尽情试。

这样是不爱护自己吗？

她原来不该这样做吗？

“这个我也改掉吧，”陈西又呢喃道，声音微不可闻，“……师兄。”

说书声的耳朵却是尖得很。

它立刻咬了上来：【叫谁呢？师兄？哟，进来这许久，可是让我听到了新料，啧，叫师兄，叫得这么规矩，你信他能带你出去？】

“我相信。”

想到乔澜起，陈西又绽开一个全然信任的笑。

“我十分、千分、甚至万分地相信他。”

比起相信自己，她是更相信师兄的。

*

“来，您再睁大你的眼睛看看，腾腾你的脑袋，把里头的水控干净，认真想，仔细想，你妻子当真和从前一点差别也没有？”

乔澜起蹲守两刻，捉住邱老庄警员“张姨”的丈夫，挑明她妻子或被换了芯子的现状，问他可曾发现端倪。

本以为就算另修人对此事不甚敏感，即使发现不对也被三两句糊弄过去，但身边人不知不觉换了个性子，应该多少有所察觉。

未曾想问出个“什么啊？您搞错了吧，我家那个和以前没差啊。”

他匪夷所思，诓他：“罗盘正指你的妻子，不会有假，你细想想，不一定是身体的变化，可能是性格、习惯上的变化。”

“真没有，”丈夫挠头，“每天早上她送小乖上学，放学我接，饭菜味道和以前也一样，说话声儿也对的，其他的，真想不起了。”

乔澜起听得头痛：“她最近是不是脾气好了许多，你们意见相左的地方，她是不是更愿意听你的建议了？”

“啊，”丈夫看一眼表，看上去很急，“要迟了，我说这位——修行人，看你也不是个闲人，我们边走边说？”

乔澜起颔首，抱着陈西又跟着他。

丈夫抹了一把头发，仿佛很认真在想，憋了半晌，他道：“我看你，样子颇年轻，又是个修炼的，你是不是没结过婚？”

乔澜起：“这和我问你的事有关系？”

“还是，有点关系的，”丈夫干笑两声，他伸手进外套袖口，抽出早上穿衣太急、缩到太里面的内搭袖口，像是抽出了自己囫囵的半生，下定决心坦诚，“我和我老婆，也就你说的我妻子，结婚确实是因为互相喜欢。”

乔澜起直觉此人多半是给不到有用的线索了，留在此处，只是为了不错过一个万一。

他又赶时间，便提醒这位丈夫：“长话短说。”

“长不了的，实在没什么能说很长的话，”丈夫瞄一眼表，计算着时间，加快了步子，“但我和她结婚后，三年，就三年，几乎从小乖出生后，我们就很少说话了。”

“你问我她年轻的时候喜欢什么，看什么书，我都能记起来，但你问我她现在喜欢什么，还看不看书，我已经不知道了。”

“我知道她工作，知道她每个月工资，知道她忙不忙，奖金多少，知道我们数着工资给小乖报了什么班，但是她现在的性子、她的习惯，我真的不熟了。”

“我知道她脾气不是很急的那种，在警局工作不轻松，回了家不想说话，一般也都不会说话，我也忙，我也不大说话，要说也就那几句来去，吃什么菜买什么菜，小乖谁接，水电燃气。”

丈夫闷头走，他讲述这些，表情没有缅怀，只是平静。

“至于你说的，什么意见相左的地方，”他停下步子，出这条小巷就到他工作的土楼下了，他转过身，“我们已经十几年不吵架了。”

“你说的，她身体里换了个灵魂，我说不准，但我觉得，她和以前是一样的，她对小乖、对我，都是一模一样的。”

“呃，”话说到此处，丈夫才露出点忐忑神色，忐忑从他疲乏迟钝的脸上浮上来，它是这张脸上的稀客，“你是不是找错了？”

“没怀疑你的意思，就，万一是假的呢？万一你搞错了。”

乔澜起不吭声，只沉沉看着他。

丈夫张嘴再要补几句侥幸的可能，讷讷收声：“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老婆现在是假的，那真的她，现在.在哪呢？”

“这个假的她，会害人吗？”他不安地转着表盘，那是王姨买给他的，“那个真的她，还回来吗？”

乔澜起：“你问这个？不是不熟到是真是假都分不出来了，我都不知道怎么继续管这事了。”

“不能这么论，”指针一秒一秒向失去全勤的方向转动，丈夫焦躁地，不知为什么而焦躁地问，“我回去找找，如果……如果发现不对，我到哪里找你？”

乔澜起：“你要回去找？”

丈夫：“对，是，不然，总是不安心的。”

乔澜起：“那你回去好好找。”

丈夫：“好，到时怎么联系？”

乔澜起：“我会来找你。”

丈夫如释重负：“好好，那我先上班去了。”

他快步离开，应是真急了，用上了小跑。

乔澜起看着丈夫身上渐渐焚毁的遗忘符，闭上眼。

至亲至疏夫妻，他是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