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三伏在前,他的胃难能驯顺,乖巧地纳下那些破碎的眼球残片,享受起它生命的最后一餐。
粗糙的咀嚼保留了眼球的古怪触感,粘腻的汁液和怪异的碎块在肌肉的舒张与收缩下进入身体。
大啖之余,秋三寒并无遗憾。
他不再饿了。
这就再好不过了。
眼球像一秃噜果实,秋三寒沿着陈西又的身体脉络逼出它们,扯下它们,掌心里是眼球的滑腻表皮,它们在他手心转动,左顾右盼。
他嚼碎它们,逼着它们烂在他身体里。
乔澜起从那三两句对话后便收了剑,凑到陈西又左近探她脉象,神色冷凝。
秋三寒咕叽咕叽地吃着,盯着船篷溅上的血,有了点说话的兴致:“你不问问这寄生怎么到的她身上?”
乔澜起摸着师妹因失血失温的指尖,亦有些失去温度:“不需问,她自求的。”
秋三寒笑,那些眼睛争着往炼气剑修的体内钻,他在她身上开了一道精巧细长的口子,逐个捉出寄生的眼球:“你既知道,怎么不管管你师妹。”
眼球们缩在陈西又的血肉中,她的灵力早早被抽了干净,秋三寒实不知这些眼球在贪恋什么:“我没见过这么找死的。”
这句话是实话。
就算秋三寒把自己也列入考察范畴,他也从未见过这么找死的。
他能很轻易地想起陈西又决意挽救他的神情,细想来,那不过一个时辰不到前的事。
剑修的眼里全是虚茫的痛楚,那份痛苦无法作假。
不当那么想的。
他也本不当有这份闲心。
但她的眼泪落到他面上,他几乎条件反射地反应到——不知这份痛楚里有没有广年的份。
他是陈西又过头善意的获益者,他本不该说这样的话。
只是秋三寒并无所谓:“你师妹许是病了,但你放着不管也好。”
未等乔澜起反应,秋三寒用力地重复吞咽动作,仿佛要将口鼻的血腥味一并咽下。
他是强弩之末了,血从唇角溢出,身体排异起来,痉挛着要把什么温热而血腥的物什呕出来。
他置若罔闻。
反手将最后一颗眼球塞进嘴里,一意孤行地咬碎了:“放着她不管也好,正正便宜我这种人。”
最后一颗眼睛了,秋三寒睁大他流着血的眼睛,同咀嚼一颗糖果一样细致地感受这最后一口,他没有尝出什么。
只有生命衰朽的血腥与腐烂味追撵着他。
乔澜起欲要反驳,看清秋三寒的脸色,息了声,反手要拢上陈西又的刀口。
秋三寒拦住了他:“我来吧,我来吧。”
他很虚弱地说话,骤然被吸干般枯瘦下去,皮肉绷在骨架上,独独一双眼睛还称得上有活气。
乔澜起全信不过秋三寒,认定这人不论先前捡到的时候是装疯还是真疯,现在都是早已疯了。
不料秋三寒动作奇快。
转手就给陈西又的伤口合上了。
乔澜起阻拦的手一顿,重新回到陈西又的肩头。
济世舟排得上号的弟子,确应有这样的手艺。
也就是将刀口收拢的当口,秋三寒硬顶的命烧到了头,扑一声倒了下去。
乔澜起松一口气,才从那怪异的食人场面中逃出一点。
那委实不是个好看的场面。
模样干瘪的医修蹲踞在师妹身侧,自她身上发掘眼球吃,血液混着爆浆的汁水滴落下来。
你要说这是救人,细想想是这样。
你要说这是杀人,这手法又太慢了。
你要说这医修是饿了要吃人,那就很像这么一回事了。
乔澜起看过这一遭秋三寒生嚼眼珠子,头皮发麻,没耐住攥紧了陈西又指尖。
他在水下发现陷阱时并未慌神,急急捣毁阵法时也未慌神,只在撞见秋三寒开膛破肚陈西又时方寸大乱。
眼下秋三寒扑通倒地。
他深吸一口气,侧过陈西又的脸摸她的脉,细致地添上术法,喂了师妹少许回春。
再施诀清了满船的血气,掀了帘子,任远处似有若无的唱段灌了满船。
风撩得日上河涟漪阵阵。
秋三寒的蓝色衣衫给风扯得变形。
乔澜起将陈西又身上斗篷的帽子给拉了上来,手指贴着师妹的耳朵尖。
他很轻地对自己说,冷静。
师妹无事。
他只觉得头顶蓦然蒸出一团惊痛。
品咂完这份劫后余生的后怕,乔澜起没忍住自嘲的笑骂:“师妹啊师妹,陈西又。”
他将师妹的名字放在唇齿间温养几个来回,不知道拿这个名字怎么好。
只得是笑。
陈西又醒转过来,听见的就是这笑的余韵,她不知发生什么,一时竟也是笑,笑过便问:“师兄在水下如何?可发现了什么?”
乔澜起无意识地捏住师妹冰凉的耳廓,垂眼对上师妹弯起的眼睛,他的心一点点凉下去,笑容却越发夸大:“托师妹的福,全须全尾地全身而退了,师妹在船上又如何,可有发现。”
陈西又抿住褪了色的唇,声音轻,要落入乘风而来的悲喜唱腔里:“师兄救的我?”
乔澜起将陈西又的发丝掠去耳后:“师兄没有那样的本事。”
陈西又放轻声音:“秋道友呢?”
甫听这话,乔澜起几要喷笑出来,一时是被气得头疼,一时脑中又闪过秋三伏大快朵颐的模样,他不知如何说,说了风马牛不相及的:“他吃饱了。”
“?”
不待陈西又追问,乔澜起捏住陈西又手腕,指腹擦过她手腕上本该有的乐剑创口。
“师妹,”乔澜起摸着那道消逝的伤口,露出一个在雪地里踽踽独行了三年的笑,“你难不成是疯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