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澜起挣脱水下的阵法,火急火燎回到船上。
彼时秋三寒已将寄生解决得差不多。
那些眼球依附他的血肉长成,即使陈西又的血肉对它们空前美味,她也毕竟不过炼气,左右强不过他。
秋三寒剥离那些眼球时,能听见不舍的哭声。
秋三寒咀嚼那些眼珠时,能听见尖细的哭叫。
秋三寒将解决这个疗程时,险些被乔澜起飞起一脚踹飞出去。
乔澜起骤见此般血肉模糊的吊诡场面,能临时止住脚已是不易,多少是欠了好好说话的好声好气。
他索性“铮”一声亮了剑:“你干的?”
秋三寒囫囵往嘴里塞那些眼睛,声音含混不清:“你师妹也不算没动手。”
乔澜起脑中一根弦给怒气拨得乱响,再醒过神——
他已是笑着将剑身往秋三寒脖颈更深处送了点。
他力道控得不错,到底没伤了秋三寒那条用来挽救他师妹的食道。
“怎么了?”秋三寒边咽着那些该死的眼睛,边糊里糊涂地说话,比先前疯了的模样还疯,“想起来要靠我收拾这局势了?”
咕噜,咕噜,咕噜。
眼球们在秋三寒的唇齿间绽裂,腥浓汁水沿着食道流进秋三寒其实多年不用的胃肠。
太陌生了。
进食的感觉太陌生了。
被寄生驻空的感官返来谈不上美妙的触感,秋三寒只顾一通乱咽。
甚而某些瞬间,他感到一种微笑的冲动。
与陈西又相连的幻梦中,他拥抱着秋三伏。
幻梦之外,他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地抠挖那些眼球,有一颗是一颗,统统送入自己被吃空的身体,好让它们和自己一同灭亡。
眼球的味道,诚实来说,与世上任一类美味都没有关系。
但它们粗糙地填平了秋三寒的饥饿。
像是在一个漏风的窗户上糊了一层纸。
秋三寒穷尽一生,其实也只是为了那一张纸。
他在饭堂桌前意识到母亲多半是死了。
于是属于他的那扇四分五裂的窗户直接裂开了。
他试着平心静气地对自己说话,他学着师长的语气对自己说,她希望我好好吃饭,好好长大,她是要我向前看的。
可那些大道理。
那些阳光的、普渡众生的、人皆称颂的大道理,他一点也学不会。
他再怎么反复念诵、反复欺骗自己,都是无济于事。
因为他打从心底无法认同。
因为他终究不是那样的人。
他没办法把秋三伏连同她所代表的过去扔到身后,他没办法带着已死之人的期待昂首阔步。
一想到那样的自己,那样的未来,他不可抑地觉得恶心。
他觉得很恶心。
秋三伏对他的照顾谈不上尽善尽美,一个有缺憾的母亲难以做到尽善尽美地抚育一个孩子。
但她将他的胃照顾得很到位。
或也不能这么说。
但事到如今,揪着这些字眼也没有意义。
秋三寒的生欲在他不觉时争先与秋三伏陪葬,独留下一个永不餍足的胃,永远饥饿,永远拒食,永远反胃。
秋三寒企图带着秋三伏的死向前走时,胃的反应犹为剧烈。
它一点也受不了。
它迫不及待地要将胃酸反到秋三寒舌根,恨不能腐蚀那条胆敢向前的舌头,它尖叫着“你也配吗?”就同那些向前看的高论掐到一起。
最后再在一派寂静的深夜和秋三寒谈心。
他的胃反复质问他:
“你当然不会忘记她的对吗?”
秋三寒想是的,他忘不掉。
不会再有第二个烦人的秋三伏养出这样一个烦人的胃了。
不会再有了。
他逐渐习惯那份饥饿。
胃的饥饿。
他的饥饿。
它们与他息息相关,更与秋三伏息息相关。
他生的意志淡薄,大多数时候,他都觉得相比与这个在世上行走的自己,他的胃比他更像个活物。
它总是不满足,它总是很吵闹。
但它什么也不要吃。
什么水晶肘子荷花酥,稻花小饼酸辣鱼,它不要吃。
它分明是个用来消化、用来盛放食物的器官,却无师自通了一门语言。
它说,它喊,它哭:“秋三伏,秋三伏,秋三伏。”
秋三寒怎么知道秋三伏在哪?
但凡他知道一点,他早就带着这个吵闹的胃和这个污糟的自己跪到秋三伏跟前,涕泪俱下地说抱歉和来晚了。
可他和它都找不到她。
于是他找他的。
它饿它的。
他们也算泾渭分明。
唯独今天,唯独今天。
根基被驻空,灵力失序,弥留之际,秋三寒和他的饥饿短暂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