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喘息,一口生冷的气在肺腑乱撞。
嗓子眼倒热烫,灼得人还未醒,顷刻间来了场阵仗颇大的干咳。
秋三寒咳着理顺了气息。
撑着船要站起身子,头撞了船顶。
捂着头稍静,他打起精神,看此处有无那盏陈西又挂上的灯。
却是没有。
于是一弯身子出了船篷。
茫茫的大雾拢着河水,秋三寒无端念起秋三伏蒸的青团,她胡乱地兴起,胡乱地由着性子做,最后端上桌,模样其实不糊弄。
他那时什么都想吃。
秋三伏一说凉了些能吃了,立刻猴急地伸手捞,吹着气吃得专心,一问便笑:“好吃还想吃。”
那时桌上氤氲着的热气,和这河上的雾气如出一辙。
秋三寒动了动喉咙,他胃中分明什么也没有,却有干呕的冲动。
那些拥堵着的陈年废物堆上来,催得他俯下.身子。
寒意从骨头钻出,浸透弯绕的血管,漫过温热的血肉。
他只得求生一样死死抓住船头的绳子,一下一下给自己拉上岸。
他已拿回癫狂的记忆,也能扬声唤出个名字:“陈道友!陈西又!陈西又!”
岸上尽是些废墟,秋三寒认出许多具苍白的尸体。
尸体的三寨病症状明显。
他放缓步子,一具具找,希冀其中有母亲的身影。
他没找到。
浓重的雾气遮天蔽日,遥远的天穹之上似有一轮冰凉的太阳,只是全无用处。
秋三寒在蔽日的浓雾中翻一具具或仰或伏的尸体,雾气在他指间如流水滑过。
他喊:“陈西又——陈道友——或者那鬼灵?”
喊声掷向这雾,回声也激不起。
秋三寒尝试调动灵力,体内一潭死水,无处调力。
他挑了个横七竖八躺更多尸体的方向,越往前越是不对,这些尸体穿戴或精良或潦草的甲胄,显而易见死于斗法。
一张张面庞干净,血流干了的死白。
秋三寒回想剑宗发来的卷宗,对这些尸体的根源有了猜测——应是禁地内大荒小荒的士兵。
这剑修的梦里,怎会是这些?
他想自己是找岔了路,缓慢地直起腰,在厚重的雾里环视一圈,他提着一根弦,尽己所能让一口气吐得匀长,那些雾借此流进他的身体,和他的胃一起痉挛着皱缩成一团:“陈道友?”
“在这。”
女声干净,自侧后方来。
秋三寒倒转身,像是滩涂中翻了个身的鱼。
雾气静缓地流动着。
雾后出来个小小的身影,陈西又面色并不好,右手抱着滴着血的左臂,仰脸露出一个笑:“秋道友?”
秋三寒上前一步,尚未开口。
陈西又从身上摸出一叠画像,举到秋三寒眼前:“秋道友的母亲,可在此中?”
秋三寒的目光凝住,他的视线描过画中女子的五官,一时没想起来怎么辨认,手却颤抖着接过画像,哆哆嗦嗦地翻着找。
“这个——”秋三寒张开嘴,感到心在顺着喉管向外脱落,他小心地捏住一张画像,“她在哪?”
“这里有她,我带道友见她。”陈西又如此说着,轻轻牵住秋三寒袖子一角,带着他穿越浓雾。
“这里的尸体,都是禁地里的?”秋三寒越过一具尸体,问道。
“是,”陈西又的鞋跟避过一具男尸紧攥的手,“禁地凶险万分,大吉祥图谋不轨,道友为何涉险?”
“某没得选,”秋三寒笑,那模样类哭,“某、我后来才知道母亲患三寨病,翻了所有能寻见的医案,三寨病患皆是早夭之相,我和她失散太久了,我便想,好歹为她殓尸呢。”
“沈之槐知晓此事,他来信说,”秋三寒的眼珠定在一具皮肤失落的三寨病尸体上,像是透过它看向什么人,“他有突破,三寨病或非绝症。”
“我是来找他的,”秋三寒的脸僵冷下来,他不知该用何表情,索性什么表情也没有,“到了却听说,沈之槐或许死了,剑宗折了两名弟子,再后是你和你师兄现身,说禁地,荒神。”
“你们带了不少消息出来,”秋三寒又开始觉得饿了,他想这或许是秋三伏的惩罚,惩罚他那时只顾吃,什么都没看见,“我都看了,你说,三寨病源于荒神对大小荒后裔的恨,所有三寨病患者都在死后回到禁地。”
“这一点,你师兄一句话都没提,他也丝毫不知情,”秋三寒看向陈西又,为医的本能作祟,眼神追向她指尖滴落的血,“你师兄不知道的,你如数家珍,我那时就知道,你才是关键。”
“你特意来问我,”陈西又踩着一截枯干的树站到高处,眉尾落下,低着眼回看他,“却没有听进去我说的话。”
“我没得选,”秋三寒全无表情地看进她的眼睛,太疲惫了,没有多余的力气,“她一直活在我脑子里,一直,永远,过去到现在,我没办法不去找她。”
陈西又跳下枯木,继续引路。
“我走不出去,”秋三寒跟上她的脚步,感到抱歉,却发现自己唯一能回馈的只有诚实,“我以为有她这般、阴魂不散?我会成一个善良的人。”
但从结果看。
他几乎是烂透了。
他成了一个极为冷酷、利益至上的伪君子。
披着层人皮治病救人,不择手段地寻人。
碰上真正的善人,脑中闪过的念头是“太好了,这类人全是破绽,最好套话”。
所以合该他遭报应。
母亲,母亲,她为何还不降下她的惩罚给他?
秋三寒错乱地胡猜,感到自己的每一步都镀上了畏怯的期待。
路已到头,剑修侧过身子:“秋道友——”
她话未说完,也不必说完。
秋三寒走了上去,浓雾被他的步子拉出细小的漩涡,他迷茫地看住这具尸体,神态是陌生的。
母亲不应该是这样吧。
母亲为什么不应该是这样呢?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秋三伏近前的。
走过去?他将自己想得也太体面了,爬过去,他敢这么失礼地靠近秋三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