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三寒汗津津、满头草地回到栏杆前,天色已经暗了。
秋三伏紧张地接住他,稳稳地抱住他,笑着夸他:“真是厉害,我们悄悄回房间去。”
他们便小心地潜回房间,秋三伏洗着野草莓,笑嘻嘻:“三寒是不是偷吃了?”
秋三寒背抵门板,头昂得高高,并不愿承认:“没有。”
“是吗?”秋三伏从他身旁路过,一弯腰,抬手一碰他嘴角,对着他渐热的脸笑,“下回记得擦嘴。”
秋三伏领着秋三寒到阙姐姐房中:“这回可不能再推了,秋三寒小小年纪,亲去野外猎来的好果子,阙姐姐也赏赏脸罢。”
阙姐姐半倚着床坐,闻言浅笑,抬手要秋三寒过去,一点点摘了秋三寒发间草屑,夸他:“已经这么厉害了。”
秋三伏往床旁一坐:“怎么不夸夸我,那几个木人,木头一样,我望风也好辛苦。”
阙姐姐:“人本来就是木头。”
秋三伏不服:“那姐姐便不夸我了?不干了不干了,姐姐不夸人的话,不若我来当姐姐,反正我最会夸人,一夸一个准的。”
阙姐姐笑:“姐姐在你那,是谁会夸谁当?”
秋三伏将野草莓抵在阙姐姐唇边:“不是么?”
阙姐姐喃喃:“我算是知道,你为何让三寒叫我姐姐了。”
秋三伏抛着吃了几瓣野草莓,颇感慨,“这才叫日子啊,成日辟谷丸的,像甚么话,”又因阙姐姐的话一笑,“不好么,阙姐姐不比阙姨听着亲近?”
阙姐姐:“何来的说法?”
秋三伏不答了,她摆弄着几个野草莓,她的眼睛生得阔而圆,眼黑又大,不说话时颇有股空茫的天真。
这般走神好一会,忽而将一半野草莓套上了指尖,兴冲冲地:“我让三寒找找凤仙花,我们染指甲玩,好不好?”
阙姐姐伸手,自秋三伏抱着的篮里捡了个野草莓:“难找,也不定有。”
秋三伏从不沮丧,向来时想到什么做什么,立时将吃得脸也不抬的秋三寒整条拎起来:“我会教,三寒也聪明,他能找到的!”
阙姐姐愣愣看着被拎起来的秋三寒,好半晌,取过帕子擦了秋三寒的嘴,轻声问:“有这么饿?”
秋三寒猛摇头。
秋三伏在他小小的脑袋后取笑:“是馋呀姐姐,哪有人日子过成我们这样,日日、月月、年年拿辟谷丸对付,我最馋那几日,连桌角都想掰一块下来炖汤喝。”
秋三寒总算嚼好了嘴里的野草莓,一张嘴却是表决心,“我会找到凤仙花!”再一扭头,“阿母,凤仙花好吃吗?”
秋三伏一双眼睛没有不弯过,笑得累,将秋三寒轻轻搁下:“也是甜的,找到了教你怎么吃呀。哎,时间要到了,该回房了。”
她将篮子留在凳上,牵着秋三寒要走。
又转回来,望着床帐想许久,兴高采烈地笑:“想起来了,我姨从前就知道嫌弃我,阙姐姐这般好,才不要让三寒叫你阙姨。”
阙姐姐抬头看秋三伏,眼中流露讶色。
“我记性总是不好,有时听见了什么一下就忘了,”秋三伏朝她笑,“阙姐姐多担待啦。”
阙姐姐终是笑得深了些:“这话你也不是第一次说了。”
秋三伏抱起顺着要爬到她身上的秋三寒:“是这样?反正我忘性就是大,都要靠身边人替我多记着一些。”
秋三伏带着秋三寒蹑手蹑脚绕过木人回房,扑到床上,揉着秋三寒脑袋夸他厉害。
再拉过被子,哼一首不成曲的小调,哄得自己先睡着。
秋三寒便自己热络地想,明天玩什么,会有什么新奇的吃的,阿母说的凤仙长什么样子……如此睡着。
他日日期待明日。
毕竟,第二天总是光明的。
躲木人好玩。
有时是小小的窗框,有时是屏风后,有时是柜子里,有时是床底,秋三寒在躲藏里窃窃地笑,也在躲藏里获得阿母的赞叹。
独自出门觅吃的玩的好玩。
挤出栏杆,奔向原野,湿润的草木气息,这样那样的小虫子,扑着追过,攀上高高的树,树叶在耳畔沙沙作响,真的快伤了的时候身上会发出一层晕光,然后一切从树上摔了、在地上摔了……什么问题都不再是问题。
和阿母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十分好玩。
无所谓这是哪里,无所谓为什么只有他能出门,无所谓木人是谁的手笔。
无所谓,都无所谓。
然后生活就在这样的无所谓里逐渐崩塌。
秋三寒一开始讲述得细致,随后便开始混乱。
母亲的碎片无序地掺在无忧无虑的童年中。
柔软的过往中满是棘刺。
阿母皱着眉泡开辟谷丸,三个杯子排开在他面前,蹲下问他哪一杯里加了糖。
他抱住阿母的腿,只知道围着母亲的腿小狗一样转圈,乐得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看不见。
他什么都没注意到。
阙姐姐的生产,阿母的欲言又止,要他带着妹妹离开前亮晶晶的眼睛、汗涔涔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