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县皆兵的第二日，柳拾月带着济慈院的孩子们上了城楼。
底下战场一片狼藉，目之所及都是混着黑的红，根本分不清是女子军、滁州军，还是贼军。
她们举着石头守在云梯边，上来一个砸一个，砸下去一个又爬上来三个，敌军个个都杀红了眼，宛如鬼刹。
柳拾月被唬了下，动作一顿，那浸着血的弯刀便当头劈来！
“柳大夫当心！”
“砰”一声巨响，几个孩子撑着盾挡在她身前，帮她顶下这致命一刀。
“……用力推！”柳拾月抹了把脸站起来，几人借着盾牌的力，掀翻了敌人一架云梯。
高高的梯子串着十几个人，轰地倒入战场，声音却被炮火掩盖，像投入大海的石子，一眨眼便了无踪迹。
来不及喘息，柳拾月向后侧身，目光却紧盯着城楼下的局势：“石头！”
下一秒，有人把石头放进她怀里，很稳很沉，仿佛还一同交付了别的什么。
心底没来由一怔，她鬼使神差回过头——
昏迷了几天几夜的人正站在那儿。
凌厉的面庞，漆黑仿若深潭的眼，面容寻不出一丝苍白，就好像不曾受过任何伤病。
有一瞬间，柳拾月真的忘了自己现在身处何处，她甚至感受不到心跳的声音，所有感官都聚焦在面前这个人身上。
“往后退些。”裴景明只是极快地扫了她一眼，走到前面。
铁剑御风而出，所过之处一片白茫，不过转眼，四周的敌军便倒了一片。
刀刀封喉，不见血光。
城楼上的战况瞬时扭转，连带着守城众人士气高涨，战意昂扬。
柳拾月用石头砸落一个漏网之鱼，终于找到机会开口，却被人抢先一步——
“裴指挥使！！”
是守在城楼另一侧的赵旭，听到动静匆匆赶来，灰头土脸也遮不住喜色：“您醒了？真是太好了！下官是钟离县令，也是……”
“赵大人不必多话，”裴景明打断他，“具体情况紫竹君已经跟我说过了。”
赵旭愣了下，却不曾多想，连连点头：“那太好了！照我们估算，只要守住城门，最多一日，就能等到青云军！”
裴景明颔首，目光落在下面血腥的战场上，身形微滞，闭了闭眼。
这点细小的变化全落在柳拾月眼里：“大人……”
“没事，别担心，”裴景明暗暗朝她摇头，再转向赵旭时，他下意识去摸那块挂在腰间的金字腰牌，却落了空。
“……”现在的指挥使就剩个名头了。
下方战局失利，城楼兵力赘余，对面的将领亦非寻常山匪，裴景明信不过一个来路不明的县令，可能代天子令的腰牌又被小人抢走……
种种思绪只在脑子里过了一瞬，再抬眼，又成了那个冷若冰霜，凶名在外的裴指挥。
他决定赌一把：“赵大人，现在由我接管指挥权，你带人去下面支援，城楼有我一人足矣。”
赵旭一怔，面露犹豫。
天子面前三品官，更遑论这位是当今心腹，手握先斩后奏之权，哪怕他此刻以“护城不利”的名头斩了他，赵旭都不能有异议，只是……
“……下官遵令。”赵旭深深看了裴景明一眼，带着一队士兵离开。
裴景明心下稍松，扬声唤道：“拿窥远镜来！”
柳拾月整理好心绪上前：“有什么不对吗？”
裴景明神色有些凝重：“今日拖了这么久，敌军将领都一直没出现吗？”
“好像是……”柳拾月一愣，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为何？如果他们派一个大将，哪怕只有一个，我们可能都守不了这么久！”
“我听紫竹君说对面一直打得很激进，”裴景明放下窥远镜，“如果我是萧帧，现在就会亲自上场，趁着士气一鼓作气打进来，这样僵持，一旦青云军到，就会陷入前后夹击。”
“也许是他不知道青云军的事？”柳拾月猜测，又在下一秒否定这个答案，“应该不会，三师兄走的时候那个什么紫竹君偏要送行，惊动了巡逻的敌军，萧帧不可能不知道……”
她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皱眉：“反正萧帧肯定不安好心，大人，你有什么想法？”
“暂时没有，”裴景明摇头，“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萧帧出于某种原因不肯出将军营帐，既然如此……”
他从副将手中拿过弓，一脚踩上城垛，搭弓架箭：
“那就逼他出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弓满式成，一支羽箭咻地破风而去，划破天幕——
——“孙副当心！！”
一炷香前。
营帐内，萧帧坐在榻前，褪了上衣，胳膊上绑着厚厚的纱布，被血浸湿了大半。
“圣使，”蜈蚣脸的“猎户”孙众端着水盆上前，“换药吧。”
萧帧“嗯”了声，眼皮都没掀，不知在想什么。
孙众暗暗叹气——
萧帧之前打得激进，没料到钟离还藏着一城门炸药，就这样折了所有巨人和一半军队。
重创之下，那位戚将军想改变打法，保守作战：“我不管圣人怎么说，你不能再这样挥霍我的兵了，我带他们来是来立功的，不是让他们送死的！”
“将军这话说得可笑，战场上不流血怎么立功？”萧帧把玩着将棋，语气平淡，“我承认这一次是我部署失误，但你以为钟离还有多少人？全军出击打进去，他们撑不过半天。”
戚将军被他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激怒，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那你自己带着萧家寨的人打吧！老子不奉陪了！”
“……”萧帧看着暴怒的男人，微微坐直了些，“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戚将军：“字面意思。”
“呵，”萧帧冷嗤，“你这是要和圣人作对？戚云，别忘了我说过什么——”
“此战败了，我入地府，你也别想安然活着。”
“别再拿这套威胁我，萧帧！”
戚将军挺起身子，几十年沙场征战的老将威严尽显：“我早看不惯你们同舟教那一套了，什么圣人圣使，不过是家家酒的玩意儿！还有你，我叫你一声大人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一个黄口小儿也敢这么大言不惭！当初我跟你爹打得时候，你还没——呃！”
“噗”地一声，是利器划破皮肉、鲜血飞溅的声音。
男人的话音戛然而止，捂着淌血的脖子倒在地上。
“我果然还是看你不顺眼……”
萧帧面无表情地扔掉剑，用帕子擦掉脸上的血，“从当年你背叛我爹那刻开始。”
“……你……”戚将军一对眼死死瞪着，嘴里发出“嗬嗬”的气声。
守在帐外的士兵听到动静冲进来，看到倒在血泊里的将军，大惊失色：“将军！！”
下一瞬，几人纷纷拔剑，直指萧帧。
“……怎么，要学你们将军造反？”
萧帧捡起佩剑，向来从容的脸露出狠厉，“那就都陪他下去，去向我爹请罪吧。”
刀剑相撞——
“圣使……”
孙众帮萧帧重新缠上纱布，看着他晦暗的眼底，小心开口：“钟离久攻不下，不若您亲自上阵，也好鼓舞士气？不然给他们时间请到援兵，就……”
“援兵？青云军吗？”萧帧终于睁开眼，语带嘲讽，“沈安那个古板的懦夫不会来的。”
若是会，那当年同样驻守成州的他爹，就不会被流匪打得节节败退，然后被当时的部下戚云背叛，扣上忤逆谋反的帽子。
最后他萧家上下几百口人，被紫衣卫一夜屠尽。
萧帧握紧拳头，伤口又渗出血，他却丝毫不在意：
“拿下钟离不过早晚，那些都是戚云的兵，生死与我何干？”
“……”孙众知劝他不动，默默退到营帐外，心底叹气——
戚将军死后底下人一团乱，圣使杀了十几个闹事的杀鸡儆猴，又许以重利，才挑出一批得用的。
原以为足够了，哪知钟离县这般顽强，竟生生又挨了一天……
孙众看着头顶被炮火熏黑的天，突然生出一股很不好的预感，想再去劝劝萧帧，刚迈出一步又止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