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的天最是多变,冬日尤甚。
白日勉强能挨过的寒意,到了夜里便翻涌着往骨缝里钻,常人尚熬不住这温差,更遑论只有一件单衣的裴景明。
上次萧帧来过后,便命人封了屋里所有的窗。从无遮无盖体验风霜雨雪鸟鸣人声,到目之所及皆是黑暗,全凭塞进嘴里的食物判断时辰,极致反差带来极致混沌,萧帧折磨人的手段跟紫衣司暗狱不相上下。
裴景明有时候陷进去了,也会想些有的没的。
想这塔楼的构造真是刁钻,明明能隔绝外界所有声音,却偏偏叫冷风钻进来。
想皇帝真是很会驯兽,知道打压只能换来畏惧和屈服,唯有拿捏性命,才能叫虎狼忠心。
他甚至看见了裴春和,他的面容隐在白雾后,他的声音温和带笑,在亲昵地唤他,叫他下去陪他。
有几次裴景明觉得哥哥已经牵上自己了,手腕处的印记却蓦地变得滚烫,烫得他清醒过来,想起今夕何夕——
这点温度不够暖,却又让他不至于完全陷入混沌。
像在沙漠里走了几天几夜的人,每次撑不住了,倒下了,就有人拿棉签往他干涸的唇上抹点水,说快起来呀,前面就是绿洲啦!他相信前面有绿洲,于是往前爬,爬到力竭,那根棉签又出现了,于是又继续爬……
很累。
但前面就是绿洲啊,所以不能停下,不甘心停下。
“嗒、嗒、嗒……”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被本能捕捉到,裴景明微微抬头——
黑、黑、黑,目之所及都是黑,他有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
脚步声愈来愈近,从容下的怒意几乎要藏不住,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是萧帧。
他好似对紫衣司有种隐秘的恨,那微妙的杀意,两人第一次见面时裴景明就察觉到了。
他此时来,是……
余光中出现一片衣角,裴景明垂眼,放轻呼吸。
模糊的漆黑中,脚步在面前停下,那审视的目光一寸寸落下,仿若有形。
裴景明耐心等着,几息后,那人开始后退——是后退,跟转身离开的脚步声不同,他退得很慢,带着某种势在必得,慢慢隐到一处角落。
“……”他在,等什么?
裴景明皱眉,一直克制的呼吸乱了一瞬。
与此同时,“吱呀……”
门被推开,黑暗中,某个影子悄悄溜进来,探头探脑看了一会,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到嘴边——“呼!”
火苗跳跃,照亮了她的脸——
柳拾月小心护着火折子,借着微弱的光打量屋内。
一榻一桌一橱,萧帧的房间倒是比她想象的简朴。柳拾月踱步到桌前,看见一幅平朝舆图,上面插着颜色各异的旗。
她俯身细看,舆图上“滁州”二字的墨迹明显比其他州浅,其中又以“钟离”最甚,一看就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柳拾月直起身,走到榻边。
萧帧似乎笃定她会去找裴景明,特意撤了塔楼外的守卫,只待她自投罗网。只是柳拾月也留了心眼,发现他暗处的人手后及时改道,循着记忆找到了萧帧的房间。
她伸手在冰冷的榻上摸索——
造反事大,萧帧肯定和同舟教所谓的圣人有联系,那么若是运气好……
咔哒。
一声轻响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柳拾月眼睛一亮,用力按下去——
榻边凹进去一块空间,一枚盒子静静躺在里面。
盒面的机关锁对柳拾月来说太简单,她几下解开,从里面拿出一叠厚厚的信。
“看来有时候,太谨慎也不是好事啊……”她笑叹,迫不及待拆开翻阅……
全是萧帧和圣人的信件,从一年多前开始,内容不长,几乎全是培育巨人的进度,偶尔掺几句军队事宜。
萧帧的字笔锋凌厉,很是独特,对面似乎是他人代笔,一笔一划规规整整,像书册上挖下来的。
火折渐渐变暗,柳拾月估算着时辰,手中动作着急起来,一目十行,直到落在某处——
‘密令发,林英已至钟离。’
落款是半年前。
终于有进展,柳拾月飞快翻着信纸,想找出更多有关“林英”的信息,外头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紧接着是“嘭”地一声!
寒风一股脑灌进来,吞噬了手中的光亮,高大的影子迅速逼近,一把擒住她的肩膀,力道之大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一切都在瞬息间,柳拾月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然后整个人被按在湿冷的地上。
屋内烛台亮起,一张阴沉的脸近在咫尺——
“你真是很勇敢。”
“……是你们轻敌。”
箭在弦上,柳拾月耳边嗡嗡的,心快要跳出来,面上却格外冷静,甚至不惧直视他的杀意,“是你们瞧不起我。”
萧帧一顿,眼中兴味渐浓,手缓缓移至她脖颈处,“是啊,这是我从头到尾犯得最大的错误,不过……”
手掌随着话音渐渐收紧,“现在我将修正这个错误。”
最后一字落下的瞬间,柳拾月眉眼一冽,抬手狠狠冲他刺去!
“……”
“这种程度的攻击……”萧帧轻而易举钳住她的手,低眸扫了眼抵进心口的木簪,冷嗤,“只能戳破点皮。”
他手腕一转,柳拾月脱力,簪子“啪”地摔在地上,下一瞬,覆在她脖上的力道陡然加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