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转而打量她的面色,“她说的什么事?”
“……没什么,”她看他一眼,放缓语气,“周大哥又去县城了吗?”
周德点头,将茶碗递出去时避开了她的注视,“……最近身体好些了吗?”
他们刚从山上回来时,她经常坐在窗边发呆,与其说是身体不舒服,更像心情不好。
他不会安慰人,幸好泉生性子活泼,二人交好这些天,她的笑也真心了许多。
她知道他问的不是身体,心底更多几分歉疚,“有劳周大哥,我感觉好多了。”
“那就好……”周德抿唇,“其实我今日在城中,知道了一些可能与你有关的消息……你想不想再去看看?”
“……”
对面突然沉默,周德蓦地想起泉生那句“那你也不能不顾她的想法,随便帮人家寻亲”,正想开口,就听她道——
“周大哥,我真的很感谢你对我的所有照顾,但是……”
周德有些喘不上气。
“对不起,我应该一开始就告诉你的,”她低头,“其实每次我想回忆过去的事,头就好像被打了一样痛。上次你带我进山,我觉得很害怕……”
她停了下,“那种感觉就像后面有人在追我,而我只能拼命朝前跑,稍微慢一点就会被人抓住……”
她搭在膝上的手在颤抖,周德想打断她,叫她别想了,开口才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一个称呼。
“总之,”她深吸一口气,表现出超他想象的镇定,“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暂时不想找回过去。所以也请周大哥别再为我费心,我欠你的已经太多了。”
“……”周德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默默点头。
·
两个月后,周泉生提着刚宰的鸭敲响周德家门。
兄弟没有隔夜仇,不管周德心底有多拧巴,周泉生是早忘了那日的不欢而散,有事没事都往小院跑,更不要说这次——
村中人心惶惶,周叔家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他只能来此处躲躲。
“那些人还没找到吗?”
“没,有人在西边山谷发现了脚印,怀疑是他们的,但都不敢顺着进去找。”周泉生想起什么,打了个寒颤,“不过确实有些吓人……你们没见过林叔他们的模样,身上都是又绿又滑的东西……”
林叔,是碧落村发疯的第一个人。
紧接着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短短十余日,十数个村民都无故发狂,且在几日后消失在深山里。
半月后,碧落村开始频繁地震,虽不致死,但足以令众人本就脆弱的神经雪上加霜。
不知从哪传出个说法,说是因为某个村民对山神不敬,神灵发怒,才降下天罚。
消息不胫而走,在碧落村传得沸沸扬扬,村民纷纷找上村长,要求摆祀台,祭神灵。
“世上怎会有鬼神?当务之急不应该是找到那些人,再为他们请大夫吗?”
周泉生将此事说得神乎其神,少女却提出质疑。
周德也持同样想法,“我和其他猎人在山中捕杀生灵这么多年,要真有山神,早遭报应了。”
“你快别说了大哥!”周泉生神色僵硬,“……不是不想去找,只是没人敢做第一个啊。”
“让村民去确实有危险,”周德道,“我明日去问问相熟的猎户,大家一起进山找。”
周泉生不赞同,可周德执拗,话出口便是一定要做的。
翌日,连周德在内的五个猎户结伴进山,日暮时分无功而返。
众人也知道此行危险,纷纷关心安慰,只是遮掩不住失望之色。
“你们在山里是不是碰到什么事了?”
周家小院,少女敏锐地察觉到周德神色间的不同寻常。
“……我得出去一趟,”周德倏地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副鹿皮手套,搁在桌上,“我房中木柜里有个暗门,可以直通碧落村地窖,里面有水和食物。”
“……”
她看着他大步离开的背影,突然有些不安,过了许久才想起,方才忘了同他告别,忘了告诉他万事小心。
·
周德失踪了。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人说曾在村中家中见过他,也有人说他发了疯,跟那些人一样跑进山里去了。
“周叔,周大哥昨日走得匆匆忙忙,是来找您的对吧?”
“……阿真啊,”周叔抽出三根香,走到菩萨像前,“这是我们碧落村的祸事,不该牵扯到你的,你尽快收拾东西离开罢!”
“我不走!”她语气坚决,“周大哥是我的救命恩人,如今恩人有难,我怎能坐视不理?”
周叔摇头,“你不懂,这件事远比你想象的危险……你就当周德也染上疯病了,生死有命,无需你替他抱不平。”
“我不是傻子,周叔,昨天周大哥的脸色就不对,有人说看到他来找您,你们一定说了些什么。”
周叔保持沉默。
她捏紧裙摆,“您不说,我就自己猜了。或许是他找不到人来向您请罪,又或许是他在山里发现了什么……”
她盯着周叔僵硬的脸,一字一句道:“您阻止他调查,但他不听。”
“啪嗒”
周叔手中的檀香被折断,掉在地上碎成好几截。
一片寂静中,她听见周叔道:
“他从小就这样,话少又性倔,一旦决定了什么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根本拦不住他……”
玉白菩萨慈眉善目,被擦得通透的像身映出老人佝偻的侧影。
他转身,注视着面前的女孩,仿佛在透过她看什么。
“大夫已经到了,我会带他们进山找人,但请你不要冒险……让你平安,这是他最后请求我的。”
“……什么…”她觉得嗓子有些干。
周叔闭上眼:“他还说,如果有朝一日你想回家了,就去钟离县的无事药馆,找一个叫赵引的老头。”
“……”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只觉得周叔说的对,那人确实是个百里无一的执拗性子。明明知对于他的情愫,她除了歉疚什么也报答不了……
与此同时,村长家的茅屋里,一个人在女孩走后缓缓现身,坐到周叔对面:
“你还是决定进山是吗?”
“是,不光为阿德,也为其他消失的村民。”
“他们能在山里悄无声息住那么久,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扳倒他们?阿德的下场你没看到吗!”
“可我不能什么都不做,我是村长。”
“村长的责任就是带领族人繁衍,而不是去冲动去冒险!当少数人和多数人在同一个天平上,选多数人或许不公平,但正确。”
“所以我说,下任村长交给你,再合适不过了。”
“……别指望把烂摊子丢给我。我会照顾泉生和那个丫头,但当他们变成少数人时,你知道我会怎么选。”
“……生死有命。”
·
毫无意外地,周叔和大夫们有去无回。
新村长姓于,也是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家。
沉痛的哀悼后,没有人再突然发疯,碧落村似乎恢复了一些平静。
直到那个矮个小流氓带着王婆子踏上周德家的小院,说要娶那位阿真姑娘为妻,说这是她天大的福分。
前村长的小儿子泉生拉来于村长主持公道,闹得人尽皆知,明眼人都瞧出了他的心意,谁知那阿真说自己倾心周德已久,哪怕他失踪,也非他不嫁——
“阿真丫头,你冲动了。”
“于叔,我不信周德和周叔他们就这么没了,我要查清真相。你们总说我不是碧落村的人,叫我不要插手……现在我是了。”
“……”
几日后,又一个村民疯了,紧接着,“阿真是妖女”的传言喧嚣尘上,愈演愈烈。
转眼间,少女成了众矢之的,以王婆子和矮个流氓为首的人叫嚷着要将她献祭,以慰山神。
熊熊火堆前,周泉生和阿真站在众人面前,成了少数人。
幸而生死有命,两位从天而降的少侠灭了这场火,而周泉生用前村长的信物,为阿真换来十日之期——
当夜,周家。
“你要我逃走?”她失声惊叫,紧接着意识到什么,飞快瞥了眼身后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你说什么呢泉生,你知道我不可能逃的!”
周泉生更是着急:“可他们要烧死你啊!今日你能无事,全靠那两个怪人和我爹的信物,可十日之后又该怎么办?”
“难道我就任由王婆子他们把脏水泼我身上吗?”她感激他,不想跟他争执,可连月紧绷的弦让她无法喘气,迫不及待想找到一个排泄口,“我要想办法查清真相,这是我留下的唯一目的!”
“你怎么查?拿什么查?阿真姐你别这么天真好不好!”
“我……”她无话可说。
他说的是事实。
可她做不到无动于衷,做不到逃之夭夭,那样她会一辈子唾弃自己。
周泉生意识到这话的伤人,放缓语气,“难道真相比你的安危都重要吗?我真的希望你平安,哪怕代价是要你离开,因为我……”
“周泉生!”她蓦陡然出声,毫不留情打断他。
周泉生一怔,看着她的唇一张一合——
“我已经嫁给周德了,如果他在,你该喊一声嫂嫂才对。”
“……”
他听得懂,她在提醒他。
其实他知道阿真对他们没有感觉,但她太知恩图报,甘愿因为歉疚留下来,只想帮恩人讨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