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萧帧是个什么德行,他刚才何必“礼貌”那一嘴。
阿蛮虽也生气,但离开这个破地方的愿望还是更加强烈,遂给檀郎递了个安抚的眼神。
檀郎也知道此刻孰轻孰重,终是没说什么。
·
与此同时,京城某处的密室。
一小厮小跑着穿过灯火通明的甬道,来到尽处一扇紧闭的门扉前,恭敬垂首:
“禀告圣人,金陵和滁州均有来信。”
里头很安静,过了半晌后才响起一道笑眯眯的声音——
“进来吧。”
小厮推门而入,抬高双手,呈上两封以火漆密封的信函。
圣人随意抽了一封,坐回上首,借着一旁的烛火拆开,慢条斯理地读了起来……
小厮原先安静地垂首立着,只是随着时间推移,竟感觉周遭的空气在一点点凝固,压抑得他喘不上气来,连额头都冒了汗。
他忍不住偷偷瞄了上首一眼,却见那位依旧维持着一开始的坐姿,连眼角眉梢的笑纹都好似没有变化。
小厮深深吸了口气,低下脑袋。
他伺候多年,十分了解圣人的脾性,表面越是云淡风轻,心底越是怒火中烧……
而此时,端坐在金丝楠木椅上的圣人,看着手中白色的信纸,只觉其上黑色的墨迹愈发刺眼,刺得他眼前一片红——
玉金坊被烧,金陵分部尽毁。
好!好得很哪!他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结果就一把火,把整个江南情报场烧没了?!
何其愚蠢!何其可笑!!
他此刻恨不得将檀郎和阿蛮,还有那已经死得透透的石威,一并拎到跟前,一人赏一个耳刮子!!
平复了一会呼吸,圣人翻开信的第二页。
第一页只交代了结果,从第二页开始,才是此事完完整整的经过。
圣人粗略扫了几眼后,将信反扣在桌上。
他早知道皇帝派了紫衣卫着手调查,但没想到裴景明动作如此之快,短短半月便端了玉金坊,还杀了石威。
偏偏是石威。
圣人无声叹息。
手下四个圣使里,就属石威用起来最得心应手,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不像其他几个,表面恭敬,心底总有些自己的花花肠子。
思及此,他又不免生起檀郎的气来。
气他得了些重用便洋洋自得,才在此事中败得一塌糊涂。
气他到底不是自己一手栽培大的,再聪敏,跟之前的那个也没法比……
“圣人……”
站在下首的人小心翼翼开口,“还有一封,还看吗……”
“……”圣人招手,示意他递上来。
滁州那边,总该是好消息了吧。
他怀着一丝隐秘的期待,仔细拆开来信……
又是一盏茶,小厮的腿脚已经逐渐麻木,就在他忍不住想动的时候,上首终于出声——
“去寻一位医术精湛的大夫,秘密送去滁州,要快。”
语气平淡,辨不出喜怒。
“是!”小厮忙不迭领命,僵着腿退下。
脚步声慢慢远去,屋内跳动的烛火逐渐趋于平稳,却在某一瞬陡然剧烈地晃动起来,连同烛台一起倒在地上,流了满地的油——
“啪!”
圣人一巴掌拍在桌上,面上再看不见那平易近人的温和笑脸,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阴沉。
一个两个都出岔子,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屋中静谧,显得他不稳的喘息更加可笑。
半晌,圣人终于平复了心绪,瘫坐在椅子上,揉着眉心。
大抵是这一路走来太过顺风顺水了,如今才诸事不顺吧。
他叹了口气。
这样想来,最近大半年,唯一称得上是可喜可贺的,竟然只有陆九那个同舟会编外人员送来的金字腰牌。
他的目光往屋子里的某个角落看去。
紫衣卫指挥使的腰牌……他暂时还没想好要怎么用它,就先替皇帝保管着吧!
“叮铃!叮铃叮铃……”
屋中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铃铛声,圣人抬眸,看向悬挂在房梁上的黄金铃铛。
黄金铃铛以金丝线缠绕在梁上,跟地面上连通,若外头有要事,或者宫里那位要见他,下属就会在地面上摇晃丝线,以此提醒。
圣人收住所有思绪,最后安慰了遍自己“成大事者不惧小小风浪”后,起身离开暗室。
而他的身影消失后,那座一直被遮住的金丝楠木座椅,也终于露出了原原本本的样貌——
做工精致,占地宽广,椅背上刻着一条腾云驾雾、面目狰狞的五爪金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