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像突然间就失控了。
琥珀色的瞳孔里水雾弥漫,连长长的睫毛上都沾了零星水汽,仿若下一秒就会掉下来。
“你……”裴景明僵在木凳上,原先还想说的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上次青儿坠崖,她在他背上哭,滚烫的泪珠像是要灼伤人的皮肤,可裴景明到底没看见,没看见她真正要哭的模样。
感觉就像自己的心脏也被揪成了一团,恨不得替她难受委屈才好。
可为什么?她怎么会……
“……我没事……”
柳拾月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偏过头去,赌气道:“反正指挥使大人没杀了民女,民女就该感恩戴德了!”
“……柳拾月,”裴景明唤她名字,放轻声音,“我没有怀疑你。”
女子不语,只拿半张脸对着他。
裴景明叹息。
他不擅长把心摊开给别人看,可柳拾月现在这模样,他别无他法——
“陆九如今同我结下了梁子,我们之间势必不死不休,他是你师兄,让你抉择……总是为难的。”
柳拾月神色微顿。
裴景明垂眸,“本来想着路上同行,我多少可以照拂你一些,可现在看来……”
男人深吸口气,似乎说出这些话对他来讲颇为费力,“你还是离我远点,会安全些。”
“……”
沉寂,漫长的沉寂。
裴景明想起放花灯的那晚,他大言不惭地觉得自己能护住她,现在再看女子尚未恢复气色的模样,心间漫上一片苦涩。
“嗐,原来大人是在担心这个……”柳拾月抽噎了下,闷声道,“我都说了我跟陆九现在势不两立……我不会感到为难,你跟陆九,我永远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裴景明呼吸一滞,猛地抬头看她。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就说出这种话。
裴景明闭眼,平复半晌后认命般叹了口气。
柳拾月没注意到裴景明波澜起伏的心绪,她一心只想着说服他:
“玉金坊被捣毁,我肯定在同舟会的暗杀名单上了,到京城这么远,我一个弱小女子,搞不好哪天就死在路上了!”
“胡说什么!”裴景明下意识反驳,语气有些冷。
柳拾月撇撇嘴,“反正我们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风雨共济总比孤舟飘零来得强,而且大人你不能否认,你还是很需要我的!”
她这话本来无义,但落在别有用心的人耳里,却犹如一记惊雷。
裴景明努力忽略耳根处滚烫的温度,末了又端起早就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旁边响起女子急切的催促,裴景明掩唇低咳两声,认了输,“……你说的对。”
柳拾月满意地哼了声,抬手拭去眼角残留的湿意。
一时无话后,屋里又安静下来。
柳拾月无意间瞥见裴景明红透的耳朵,视线顿了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干了什么——
她跟裴景明哭了,还冲他发脾气了……
这是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展露出小性子的一面。
脸上莫名地有些发烫,柳拾月皱着眉垂下头。
话说回来,裴景明一开始好像也没说什么——只是要分开而已,她从前闯荡江湖都是独自一人,有什么可闹的呢……
柳拾月感觉心里有些发慌,与此同时,大脑飞速运转,似乎想给这件事找一个合适的理由——
是了,她这么难受是因为,她受不了别人的冤枉,和无缘无故地被“赶走”。
就像五年前师父一言不发将自己赶走一样。
那时她倔着不肯哭,今日一发泄,倒是感觉将那股憋了五年的气一股脑发了出去,格外痛快。
虽然可能有些对不起裴景明……不对,谁让他不早点说清楚呢,说话非得留一半让人猜干嘛!
柳拾月终于把自己的逻辑理顺了,舒适地叹口气,迟来的困意后知后觉涌了上来。
“再睡一会吧,”裴景明看出她的疲倦,起身,“我去煎药。”
“煎药?”柳拾月打哈欠的动作一顿,“煎什么药?”
“大夫说你心神受损,气血有亏,要喝几贴药好得才快些。”
“……不用了吧,我感觉我挺好的!”
仿佛是为了证明,柳拾月站起来又伸胳膊又蹬腿,“能跑能跳的!”
话音未落,她脚下一滑,直直往裴景明怀里栽去——
男人扶住她肩膀的手箍得有些紧,柳拾月侧脸贴着他的胸膛,听到了几声强而有力的心跳。
“站都站不稳,看来还得叫大夫多开几副方子才行。”
他似乎忍俊不禁,开口时连胸膛都因笑而微微发颤,震得柳拾月心跳快了些许,面上泛起一阵热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