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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Giselle》-04[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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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水被猫猫救了的概率非常非常非常低。

但不是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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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I wanna see you in my dreams, I'm trying to wake up again.

以MI6机关的特殊性质,遣人进到被封锁的诺亚迪克号里并不是什么难事,要正式公文的和不要正式公文的途径都有。找出两具已经调查到明确位置的尸骨,严格来说甚至不需要莫里亚蒂家的人亲自前往,只需要作为「M」的莫里亚蒂伯爵下达一条命令即可。

威廉还是去了。

到锅炉房前他特意回到轮船甲板上看了眼。空无一人。这是当然。

伦敦下着小雨,诺亚迪克号上空乌云密布,愁容惨淡,昔日盘旋不去的信天翁鸟群亦不见踪影。空荡冷清。

他四处观察了一会儿,并未过多停留。

锅炉房的墙壁被小型炸药破开,受害人的遗体被一点点剥离墙体,露出昔日罪恶的一角。威廉注视着遗骸,视线掠过骨头的伤痕和碎片,猛然意识到死者生前的遭遇可能比女孩在他办公室诉说的更为残忍。

威廉皱着眉,戴上手套小心将碎骨收敛,而比如头骨和腿骨这些较硬的骨骼虽还保持形状,断裂骨折的痕迹却十分明显,盆骨完整、伤痕也最少。威廉仔细看了,这边的受害者是位男性。

骨龄也很年轻,甚至应当死时还未成年。

另一边的锅炉房破开墙体取出的遗体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威廉心情沉重。

行动完成撤退的路上他垂眸一言不发。

诺亚迪克号隐藏着血案一事,莫里亚蒂并不打算为开发商和轮船公司隐瞒,挖出尸体的第二天相关的爆炸新闻就出现在了报纸上,不仅再度掀起巨轮首航事件的议论浪潮,更是将沉默的几个负责人暴露公众前,顿时罪魁祸首早已睡梦中猝死的离奇消息更是压不住棺材板,鬼魂复仇的说法甚嚣尘上,连伯爵之死案件都被带上了灵异的阴影。

不过对于犯罪卿——或者说对于威廉而言,他有更在意的事。血案登报正是周日早上,他在当天下午茶时间收到一封伦敦的加急电报,是苏格兰场中工作的帕特森来信。

那两具分别收敛好的、存放于苏格兰停尸间的遗骸不见了。

今天清晨才放出消息,失窃却发生在昨夜。显然她们的情报传递速度比他预计的更加灵敏,MI6的部队进入诺亚迪克号搜查时说不定她们就已经得到了消息。虽然也是他有意令苏格兰场停尸间的防卫减弱好让她们带走遗骨……但这行动力也太迅速了,且是一贯的隐蔽悄声,守夜的帕特森愣是没注意到哪怕一点的异动。威廉原本的抓猫计划也落了空。

他在这场对峙中几乎全程处于被动,一种不讲道理的失控感,很新鲜的体验。

或许还能再见,……或许不会。

威廉等了几个月,都找到机会把福尔摩斯送进苏格兰场又捧成伦敦名人、诺亚迪克号的纷纷传言消声——但关于那对神秘姐妹,仍然没有查到什么有价值的相关情报。

夜间他偶尔也会思忖。难道真的会是幽灵吗?

不然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在一座城市里彻底隐藏自己,明面上不存在,背地毫无踪迹,无处追寻……

“莫里亚蒂教授!”有一道声音清脆响起,像风铃。

在侧后方的位置。威廉想。

他于是不经意地回首,目光穿越雨季弥漫的薄雾,赤瞳看见女孩蓝莲色的双眸,盈盈的笑脸。

她戴了初见那顶靛青的帽子,今天穿着靛白黑三色拼接的衣裙,不规则的裙摆垂落在膝盖上……这衣裙的设计灵感似乎出自水手服,但风格前所未见,而且裙摆过于短……威廉几乎是一瞬就将落在裙子上的视线移开,却恰好撞进女孩看向他的双眼中。只见她迎着雨与风走上前,穿过薄雾来到他身旁。

“在看什么、在看什么?”女孩歪头打量他的脸和神情,像只猫一样围着他绕着他转了两圈:“你在看我吗?”熟稔宛如阔别未见的友人。蓝眼睛闪闪发光。

威廉的目光下意识追着她跑,好似女孩一旦脱离他所能目见的区域就会即刻消失。

女孩对他笑,“我们是有段时间没见啦!”

他沉默。

“不过、你还没放弃追查我和姐姐呀。”

继续沉默。

“达勒姆大学放学了?”她也不在意,话音一转,回身探向被雨雾覆盖的建筑,又看了眼威廉手提着装教案和试卷的皮箱、好像才发现自己在大学门外叫住他似的。

“小教授——”黑发姑娘抬起脸,朝他狡黠地眨眼睛:“要不要和我一起走段路?”

……一份难以拒绝的邀约,不是吗。

“当然。”威廉如是说。

二人因此同行在雨雾弥漫的乡间小路中。

英国的雨总是如此,轻飘飘的夹在风里,撑伞也是无济于事。鸦黑短发的女孩轻盈地跳着、走着,足尖如同在舞池之间跃动,精准避开了路面的小水坑小水洼。威廉垂下眼眸,清晰地看着她衣摆与脖子系着的蝴蝶结飘带被雨润湿,颜色慢慢沁成深色,湿重晃荡。

他的心情也像那被水沾湿的飘带,上上下下。

女孩向威廉道谢。

“谢谢你们帮忙把那两个可怜的人死后的身体找出来。要是让我和姐姐动手,还不知道得耗费多大的力气呢。”

“……”他先是沉默了会,才回说不客气。

“你们的情报做的很厉害。”

威廉其实从一开始就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她总是在他的预料之外,不请自来地出现。他并不很擅长应对她这样特立独行……嗯,活泼跳脱的年轻女孩。

平日里脑海挤满了那么多对她的疑问,现在再见到的时候却仿佛遗忘了干净,沉默后脱口而出的话、那语气里微妙的不甘让威廉自己都惊愣了一下,当即抿唇闭口。

“那当然啦~”女孩得意洋洋。没注意到他话里似乎潜藏了不同的情绪。

威廉默然。不明白自己是否应该感到失落。女孩的身份调查数月仍然不明、不可预测是否会影响莫里亚蒂计划的如今,她又一次出现在他眼前,答案仿佛就近在咫尺,可当他目光注视着她,心底就会浮现一个声音,诉说着他与她之间的距离遥远,隔着层层的雾,一重又一重的雨幕。

你真的会是幽灵吗?

一个虚无缥缈的鬼魂?

月夜下撞见了他的秘密,于是跑来捉弄恶戏,干一些无伤大雅的坏事。

还是说,你只是他精神狂乱的幻想?

智慧的头脑遇到这个黑发姑娘居然也会如此丧失逻辑地胡思乱想。而威廉实际问出口的却是关于那几个离奇死亡的负责人:“这个案件也与你们有关系吗?”

侧前方的女孩闻言回头,蓝莲花色的眼睛水洗过一般的明亮。

威廉看着她,女孩黑色的额发被雨沾湿黏在皮肤上,整张脸都湿漉漉的。

“我和姐姐确实去过。”她低声说,“去拿回那可怜的人被取走的皮。”

“……”平静的回答里有沉重惨痛的血腥气味。

威廉不语。

凶手的真身不出意料。他对揭开她们使用的手段也不是很感兴趣。反正她们出身的那个古老国度总会存在某些他不知道的、不了解的、没从书本中学习到的神乎其技的东西。

整件事到此时此刻其实依旧扑朔迷离,姐妹俩从何得知轮船的秘密又怎么上的船,两名死者是什么人,她们与死者是什么关系,到底如何在一座城市完全隐匿不露一点痕迹,为什么偏偏选中了莫里亚蒂寻求帮助,那一月夜下的海面惊鸿一瞥究竟是真实还是他的臆想谵妄……

头脑依旧风暴。

鼻尖萦绕着雨水与泥土的腥气,与他同行的姑娘没有这个国家上流阶级使用昂贵香料香水的习惯,气息干净。

威廉抬手按了按帽檐,意识到现在她与他之间已经越过了应该时刻保持恰当的社交距离,靠的有些过于近。他高她近二十公分,仅需垂眼便能将视线落在她的头顶,清晰看见裸露在衣领外的一截肩颈和锁骨,雨雾润湿那一片雪白,凝成水珠沿着皮肤的弧度滚落。

“……”他默默移开视线,目视前方。

闭了闭眼再睁开,却见原本走在身侧的黑发姑娘站定面前,仅隔着迈一步的距离。她抬起脸,眼睛望着他眼睛,一双眸子圆溜溜的。

猫咪。他想。

威廉及时刹住脚步,被她拦在路中间,不由问道:“怎么了吗?”

“教授,你应该还有很多的疑惑。”她睁圆的眼睛仿佛已经彻底看穿了他的灵魂与头脑,望见那一大团乱糟糟的、纠缠成无从下手的杂乱毛线的思绪,猫猫歪头,猫猫不解:“你为什么不继续提问?”

“既然事情已经得到解决,有些细节也不必追求清晰无疑。保持一点适当的神秘感也好。”威廉温和地与她对视。

姑娘眨了眨眼睛,不是很信他的说辞。雨在她脸上如泪般滑过,沿着下巴滴落。配合着表情很委屈似的。

威廉心里叹气,略感无奈,从口袋拿出手帕递向她,示意:“你身上都湿了,要不要擦一擦?”

“谢谢教授。”女孩大大方方接过。

二人又继续冒着雾雨前行。

“你……和你的姐姐,你们接下来还会在英国停留吗?”威廉以闲谈的语气,不经意地试探了一句。

“不知道啦,”女孩把他的手帕展开,啪地糊在脸上,低头擦水的手法相当粗犷不羁,简直是乱揉一通,传出来的声音也闷闷的,剩下半句话转了七八个调子:“我、的、意见——不、参与——决、定、喔~”

威廉:“……”

然后他看着她抬起脸,白皙的皮肤由于擦拭太用力留下了几处淡淡的红痕,看起来很……可爱。

可爱的姑娘接着就甩了甩脑袋,把黏在脸颊的湿发甩开,跟小动物似的,透着一股未被社会规训的天然自得。

“教授怎么问这个,”小姑娘抬手接着擦滴水的湿发,语气自然随意:“是还想见我吗?”

然而只想试探下还会不会有别的事件发生并准备提前做预案的威廉:“……”

小孩子说话没轻没重的。

这就不是个……能轻易回答的问题。

从当今社交礼仪的边界来说当然是已经狠狠逾矩了。孩子没有恶意,估计也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然而他却并非懵懂无知,很有诱导不知世的未成年女孩问出此等轻挑话语的嫌疑……自我评价眨一次眼就能经历一次跳崖式下滑呢。

威廉只好说:“你性格很直率。”

小姑娘以为挨夸了还得意呢:“谢谢,我也这么觉得。”

她用完手帕,拧干水然后犯了难,沉思一秒后扭头问威廉:“我要现在把这个还给你吗?”

威廉:“……”

他欲言又止。喉咙深处难以抑制地溢出一声真切的叹息,满是懊恼。再睁眼时威廉露出往日里那副温和的笑容面对她,只是其中又掺杂着一点点无奈和对孩童的纵容。他伸手把自己被用得皱巴巴的手帕拿了回来,也不顾还是湿的径直就放回了外套口袋里。

还不忘嘱咐黑发姑娘要注意身体:“现在的季节多雨,外出时最好还是要穿一件外套。你今天的着装太单薄了。”

女孩咯咯地笑,“小教授,真温柔啊~”她摇头晃脑,“你好像我姐姐噢~”

然而威廉有点笑不出来。他第二次被女孩说像她姐姐了。

……不过,等等……难道说是因为感觉他和亲人有相似的地方她才对他不设防吗?

威廉暗自思忖。

“雨好像停了。”女孩说。

威廉下意识观察周围,雾依旧蒙蒙,能见度很低,天色阴沉。

不过确实没有雨丝扑在脸上了。

路旁有一条小河静谧流淌,水雾弥漫。黑发姑娘小嘴叭叭说个不停,他自己心分二用陷入思绪,因而没有注意到雨停以及水流的声响。

女孩望了眼天空,又扭头看那河流,对威廉道:“我该走啦。这次虽然不是偷偷跑出来找教授的,但时间也有点久了,姐姐要是找过来我就完蛋啦!”

行动力很强的猫咪跟他挥了挥手算作说了再见,不等威廉再开口挽留亦或说点别的什么就已经一脚踏入了迷蒙的雾中,蹦啊跳地任那铺天盖地的水雾吞没了身影,轻轻一眨眼一晃神的功夫就在他眼前消失不见了。

威廉驻足立在河边,睁着眼茫茫心脏怅然若失,仿佛没来得及和午间短暂一场梦道别,她便已经在他脑中消失无痕。

黑发姑娘在他的世界中像一阵风似的来去轻盈。招手来了,挥手走了。咪咪喵喵吵吵跑过。

他甚至停了好一会儿,确信她真的已经离开不会突然又冒出来,才抬脚往宅邸的方向走。

晚间。

大家便听说威廉又双叒叕一次遇见了屡寻不见的神秘东方女孩。

莫兰语气沉重:“所以威廉你是说——你跟她走了一大段路都没想起来跟这对姐妹要上次委托的报酬??”

威廉:“……”

此事暂且按下不提,往后他却再也未遇见过那女孩。

对姐妹俩的调查同样毫无进展。

时钟轮转毫不留情带走一日又一日的光阴,就像曾经议论大热门的诺亚迪克号事件终究也要被沉默、被众人遗忘。时间只顾着向前。昼夜的黎明与黄昏交替不息,莫里亚蒂的计划也在其中有条不紊地推进着,尤其在大英帝国的丑闻一事中他们与政府代言人福尔摩斯卿达成某种共识,行动更加大胆激进。

威廉一直都明白,他在行于一条错误的无可挽回的罪恶之路。事到如今,无论成败,早就没有回首的余地。

——终于,伦敦、或者说这个腐朽的国家,与他一同迎来了「最后一案」的开幕。

凌晨时刻的男爵被杀事件,毫不遮掩的手法、一手数不过来的目击证人,伴随着犯罪卿真实身份及狂妄的犯罪声明公开发布而来的是这个国家的人们被引爆的恐慌与怨恨。

明明这双手正在杀人。威廉想。他面无表情地挥动利剑夺取人命,令猩红的血染满全身,无论自身意志如何,杀人的愧疚和罪恶感是会随着时间变得麻木的……他半是痛苦地想要呕出内脏,半是恍恍惚惚地变得轻松起来,仿佛灵魂已有一半被抛出□□……是因为他期待的终局可算要来了吗。

威廉无暇思考,或者说,他已不愿再进行复杂的思考,就这样不偏不倚毫无意外地走向他为自己准备的坟墓就好。

他已在这人间地狱徘徊了太久太久。

……

“咳咳、咳。”

意外在他身后发出声响。

不可思议。他想。

猫咪啊,猫咪。人类无法预测之物。

威廉动作僵硬地回过头,看见月色下的黑发女孩闭着眼睛双手捂脸想压住咳声、可惜收效甚微,露在手指外的半张脸紧紧皱了起来,意识到是自己手中烟的原因,他连忙将还剩半截的烟扔进残留着血色与铁腥的水桶里,苦笑:“抱歉。”

她好一会儿才止住咳,放下手的同时睁开漂亮的蓝眼睛埋怨地盯他。似乎在怪他破坏了她一如既往神秘无息的出场方式。

“……抱歉。对不起。”威廉又低声说了一遍,试图让僵住的脸露出和往常无异的微笑。

然而一袭黑衣黑袍满身肃杀与血腥气的他再怎么表现出温和模样也不可能跟曾经同行的莫里亚蒂教授一样无害。

多可疑啊,多危险啊,他现在是穷凶极恶的连环杀人犯呢。

然而女孩只是走向他,并递给了他一支彩色糖纸包裹的糖:“以后想抽烟的话吃这个。”

孩子语重心长,教育起他来:“香烟里的有毒成分会让肺烂掉的。”

威廉没有接。他的心情已经重新恢复平静。

望着女孩清澈透亮如初不变的眼眸,他在其中看见自己,仿佛污浊灵魂在她的双眼中也被洗去了满身罪孽重新变回透明。

他下意识露出一个笑容,轻声说:“对不起啊。”

让你见到了如此狼狈的我。第一次见的那晚也好、现在这晚也好,都让你看见我在杀人。

“……”

蓝眼姑娘以沉默予他回望。目光一如往常。

啊啊,多温柔的孩子。

可夜色冷,晚风冷,绯色的月光照下来也是冷冷的没有温度。

神秘匿迹如幽灵的东方姑娘,今夜穿了一袭月白色长裙来见他,像是假装睡着然后趁着所有人不注意夜奔离家的少女,又像是一缕月光落下来幻化了他的梦,温柔如这个世界给予他的临终关怀。

可惜他此时此刻大半个灵魂解离出□□,表情语气都疲惫冷漠,再无法撑起温柔有礼的摸样面对她了。

威廉近乎怔愣地看着眼前的女孩,视线无法移开,贪婪呼吸着这片纯净的梦。

女孩眉眼渗出一点哀伤。

她不再执着于把孩子的糖果塞给他。上前几步伸手,指尖轻轻按压男人的脸。猫咪试探着触摸人类。威廉暂时没有要躲开的意思。于是她再努力一点,掌心贴紧他的脸颊,柔软冰凉。

太近了,他们近到可以像一对情人互诉喃语的亲密距离,他没有拒绝。可能也没法拒绝,这只在他的世界咪咪喵喵欢快蹦跳的黑猫从不讲道理。

威廉只需稍微低头就能清楚地看见月光照在她面庞,看见那双蓝莲花色的眼眸剔透美丽近乎冻结的湖,在人的恍惚注视中显现出一种非人无情之物的冷酷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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