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天道,本不该有一个具体的形象,然而不知为何,被游邬的困阵所困住的天道,竟然和岳歌与变化的这一张颜容生得一模一样。
祂看着后至的齐暖和游肆,面容狰狞地道:“别以为你们手握【设定】与【叙事】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只要她仍然存活在世上,你们就永远不可能掌握全部的权柄!”
祂口中的她指的自然是岳歌与。
“你一直念叨生生死死的。”齐暖叹气,“能和平解决的事,为何一定要分出个生死来呢?”
“而且。”游肆站在她身侧,补充着开口,“对生死没有敬畏之心,心中只有收集三权、以控制小说世界万物的欲望,你本不配成为此间天道,而真正的天道也放弃了你。”
而天道的话中人、一直蹲在祂旁边默不作声的岳歌与在此时突然出手,她以【落惊鸿】和游邬封印之中一脉流转的气息,穿透了封印,将泛着黑雾的笔尖对在了天道这躯壳的额头之上。
尽管天道狼狈地挣扎着,却到底对【叙事】的流失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岳歌与将这半份【叙事】从祂的身上抽了出来,吸纳到了【落惊鸿】中。
“你现在手上有一份半权柄,他们两个合起来只有一份,你还不赶紧收拾他们?这么多年你吃了多少苦,错过了这个机会,你连吃苦的机会都没有了,他们可不会像我这么仁慈地对你!”
眼看死期将至,而齐暖和游肆油盐不进,天道只能转而试图说服岳歌与。
岳歌与收笔起身,看着眼前被阵法之力压制着的、只能狼狈地跪坐在地上的祂,好像回到了那一天的江南按察使司中。当初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梓文,如今也以同样的高度垂眸看着和她生了同一张颜容的所谓天道。
“按照小说世界的定义,你和我,应该算得上是反派吧。”岳歌与没有接祂的话,只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反派被打倒,要么不可置信地喊着什么怎会如此的话无法接受失败的现实,要么就像你现在一样,说一些连你自己都不相信能有效果的挑拨——何必呢?”
“不过现在没有清算到你而已。”天道用通红的瞳眸看向她,面上几分狰狞,“难道你以为你我的结局就会有所不同吗?”
“就算我们有相同的结局。”岳歌与语气无悲无喜,“难道我非要像你一样挑拨他人,又或是不甘心地嘶吼吗?”
天道一时语塞,又想说些什么,但岳歌与已然没有了和祂再争辩些什么的兴致。她转身走到齐暖面前站定,“接下来的事,我不参与了。”岳歌与一面说着,一面扬了扬手中的【落惊鸿】,“【叙事】同【行动】都被我封存在这里面,事成后到游紫的院子里找我。”
齐暖应了声好,由着岳歌与离开了封印之地。
而似乎受到岳歌与刚才话意的影响,天道只是冷冷地看着齐暖和游肆,并不打算再同他们说些什么。
可祂不说,齐暖却还是要说的。“在九巍山时,我曾问询过【荃不尽】中的仙人,祂说自己和【期野】都是自帝姬动笔时出现的,而【荃不尽】中的【期野】同整个小说世界的【期野】显然不是一个地方。”眼瞧着天道极其明显愣了一下,齐暖继续问道,“所以我猜测你和那仙人一样,都是这么凝出意识来的。是也不是?”
天道初初拥有人身,尚不能控制自己面部表情的变化。然而祂也知道刚才愣住的那一下,以齐暖的聪慧,只怕已经知晓答案了,所以祂哼了一声,并未说什么。
“怀泠曾对我说,岳歌与是失去了【叙事】,才能进入小说世界。”果然齐暖并没有追问上一个问题的答案,“而根据我的观察,你也是分出了一半【叙事】之后,言语才能显示在小说之中,现在更是拥有了形体。”
她顿了顿,转头看了看游肆,游肆明白她停顿的用意,于是接过了话头。“而我们认为,真正的天道、真正的小说作者,祂的言行应该是不能为小说所记载的,一旦被记载,祂就会变为小说中的角色。”他如此说道,“那么,如果一整份【叙事】都被一个小说角色所掌握,会发生什么?”
天道掩盖住自己下意识的表情变化,“哈”了一声。“你把我放出去,我就告诉你。”祂挑眉道。
“我看见你面上没遮掩得很好的恐惧了。”齐暖道,“你从来都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既然你不知道答案,我们也没必要同你做什么交易——神君。”她看着游肆道,“你动手吧。”
“你们两个难道只有这一个问题要问吗?”眼看死期临近,天道再也无法强装淡定,“你们难道不想知道那些永困【期野】之中、非死非生的人们是什么状况?难道不想知道在此界能够使人真正意义上复活的办法是什么?你们对权柄所知只是寥寥,难道就没有别的想问的了?”
“没有了。”游肆已然召唤出了自己放在游家的神器。他走上前去,将手中新出现的这把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刀,通过他自己与游邬间的联系,穿透法阵的封印,投掷出去,钉住了在这不大的法阵中仍试图躲避的、天道的身形,随后游肆扬起一掌,直直打到了天道这具躯壳的胸膛之上。
金色的灵气自他掌中如浪□□涌而出,它们摧枯拉朽地摧毁着天道的这具躯壳,于游家之中绽放出惊人的华光,天道在封印之中发出不成人形的惨叫声,那惨叫声远比当年在熔炉中的游肆痛苦万分。齐暖的瞳孔被【设定】的银白色所占据,她走上前去牵住游肆的手,而后者并未回头,只心有灵犀地收了另一只手的掌势,绕到自己的后颈处,拔出了含有另外半份【叙事】的【一醉秋】。
“此时此地。”齐暖道,“我们定下眼前天道的消亡。”
“以此字叙。”游肆道,“举世皆闻。”
【叙事】同【设定】的力量温柔地交织在一起,它们汇聚在【一醉秋】的剑尖,在垂死的天道面前如无数条淡金色飘带般纷纷扬扬地展开,最后也无声无息地包裹住了天道的躯体。
没有人听到天道在这份权柄之力的包裹中有什么挣扎、发出了什么声音,但此刻无论是仙界还是魔界、人界还是【荃不尽】中,所有人都仿佛受到莫名的感召,纷纷抬起头去看自己头顶的那片天空。
神君陨落时会降下金雨,魔君陨落时会有魔气的逸散,然而天道的陨落只是一阵轻柔的风,它吹过每一个人的耳畔,在宣告祂的陨落之时,也为众生捎来了今后无期漫长、无际自由的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