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B区找找。”
“好!B区,B区,啊,那个方向。对了,你那边怎么样了?”
“水果店,在挑西瓜。”
“记得买大的!”
“……知道了。”
音频在这里断了。
我把进度条拉回去,又听了一遍。
“左边第三个。”
“嗯。”
“去B区找找。”
“水果店,在挑西瓜。”
“知道了。”
每句话都很短,很轻。但像一颗石子被丢进了很深的水里,会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水纹。
一连几天我就这样待在房间里,浏览着一个又一个文件夹。
那些记录里的每一天都很普通。不是像生日、节日这样有纪念意义的日子,就只是普通的每一天。上学,放学,便利店,聊天,吵架,和好……这些被曾经的我所遗忘的日常。
但是骨喰都记录了下来了。
忘记带伞的雨天,他会在教学楼二楼的楼梯转角处等我和鲶尾,在我接过从他那拿到的伞时,鲶尾在一旁吵吵闹闹的问“哥,我的呢?”,有时骨喰抬手敲鲶尾的头“早上不是提醒你带伞吗?”,但更多时候是沉默着从背包里又拿出一把伞,看着鲶尾欢呼着“太好了!”而无奈着摇头。
夏天花火大会结束走在回家路上的时候,看烟花的兴奋期过去后,我和鲶尾困得走在路上摇摇晃晃的,手电筒中的光线也晃来晃去,最后是骨喰一手牵一个,把我们带回去。
在翻看文件的时候,我突然注意到了,虽然被记录的人大多是我和鲶尾,但这一切都是“我们三人一起的日常”。骨喰只是不像鲶尾那样“引人注意”,但他其实一直都在,他是我们“三人组”中不可缺少的一员。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把这些细碎的信息一点一点拼凑在一起,渐渐的“知道”一些事情。
这不是“回忆”,回忆是我曾经知道的事情,但这些事情我不记得了。
虽然潜意识里,我记得他的声音,记得和他呆在有一起时的安心感。但是我的大脑里却没有和任何关于他的画面。
只有通过这些记录,我才能一点一点地知道骨喰藤四郎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一点点将脑海中遮盖一切的薄纱掀开。
…… 五 ……
花了很久的时间,我终于吧骨喰留下的记录库看完了。但“过了一遍”和“理解了”之间,还有很大的距离。
我知道了这个人的存在。知道了他的名字,他的声音,他的习惯。他会在我消沉的时候塞我一颗糖,被询问意见时大多是“嗯,我都可以”,明明和我们同龄,却有着年长的沉稳可靠。
但这些都只是“知道”。
就像是读了一本关于某个人的传记,了解了他的生平、他的性格、他做过的事情,但这不意味着和这个人之间会产生联结,对他产生特殊的情结。
那种“失去重要之人”的重量,还没有真正落下来。
真神奇,明明在不久前,什么都不知道的我在看到他那张模糊的照片后,确实感受到了刺痛感。
我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放在抽屉里。
暑假空闲的日子里我还是会去鲶尾家,坐在他旁边看他整理记录,不时拉着他一起拍摄些不变的日常。
一切好像都没有变。
但还是有什么正悄悄的渗透进我的生活,并且已经无法再假装没有看到了。
鲶尾的拍摄技术上升了,这是我以前没察觉到的事情。
我在骨喰的记录库里看到过鲶尾曾拍摄的视频,整个画面摇摇晃晃的,短短十几秒的视频却让人感到头晕的不适感。
画面是我们学校的走廊,镜头在上下晃动,然后画面稳定下来,我正走在前面,背着书包,走路带着一阵风。
镜头外传来鲶尾的声音。
“呜哇,她走好快!哥,我们快点!啊,等一下——!喂——!”
伴随着慌乱的叫喊声,画面晃得更厉害了,镜头里的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画面猛地一晃,鲶尾的手伸进了画面,拍向了我的肩膀。
视频在这里结束了。
可以说是没有任何美感的拍摄,但是现在的鲶尾拍出来的视频画面却很稳,稳定的画面,清晰的对焦——就像骨喰曾经拍摄出来的那样。
看鲶尾整理数据其实是很无聊的事情,因为我只能在一旁看把把一个个文件移来移去,真的很枯燥无聊。
看着看着就犯困也是常有的事。而我从鲶尾床上扯过半张毯子,靠在墙角歪着头睡过去也成为了我新的日常。
有一次我醒过来,发现鲶尾正蹲在我面前,手里还拿一个枕头。
“你这么睡会落枕的,去我床上吧?或者垫个枕头也行。”
“……”
我眨巴眼睛,刚醒看到这样的鲶尾我其实有些茫然。
我可能睡迷糊了,如果说空调房里睡觉不盖毯子被说了我还能理解,但感觉鲶尾应该想不到落枕这么细节的事情。
见我没反应,鲶尾大概以为我睡懵了,他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拉到床上,枕头压在我脑后,还不忘替我拉上被子。
“困了就好好睡一觉吧。”
“……”
按理来说我是要反驳他的,但,不知为什么困意上来,我又睡着了。
这些变化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我刻意去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一旦注意到了,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什么都不知道的生活了。
我后知后觉,鲶尾不是变了,他只是在模仿一个人。
他的双子,我的另一个幼驯染——骨喰藤四郎。
…… 六 ……
暑假接近尾声了,但天气依旧炎热。我和鲶尾只是在外面绕了一圈,回来身上又是一层薄汗。
推开门,我下意识去找空调遥控器,鲶尾则快步走到冰箱去翻冷饮。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三瓶橙汁。
对,三瓶。
我突然想起上学期末体测的事情,笑着打趣到。
“上次拿3瓶说不喝还可以拿来洗脸,但橙汁黏糊糊的,你总不至于说也是为了洗脸吧?”
他听到我的话后,沉默了,和我一起坐在地板上,将怀里的一瓶递给我。
“多的这瓶是给哥的。”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愣住了,确实,在那段过去确实是这样,因为我们有三个人,但现在……
“你不记得了,或许没什么感觉。但是我……我改不了。甚至有时候我会觉得他还呆在我们身边,就像以前那样……明明我知道的,那个人,哥,他已经不在了。”
鲶尾的手指无意识的扣着橙汁的瓶盖,他脸上露出自嘲又有些落寞的神态。
我看着他。
他坐在我旁边,低垂着头看着地板。他的T恤被汗浸湿了一块,刘海贴在额头上,脸上还带着刚跑完步的微红。
我突然想起了那些记录里的鲶尾。
那个鲶尾永远是往前冲的,性情直爽,吵吵闹闹的,像个小太阳的鲶尾。
他的声音永远是轻快的、急促的、带着笑意。
他会说“就算失忆了也没关系,重新创造新的回忆就好了”这样不被过去所束缚的话,一直怀着最大的热情往前走,因为他知道,无论他做什么,在他的身后都会有人能接住他。
他不需要回头确认,因为那个人一直在。
但现在那个人不在了。
原本的三人组被迫只留下我们两个。
所以鲶尾开始模仿那个人。
平稳的拍摄手法、更细腻的思考、沉稳可靠的一面。
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教他。他只是……自己学会了。
因为他身后没有人了,因为我们的身边已经没有那个可靠的骨喰了。
“抱歉,我好像把氛围变沉重了。”
见我一直不说话,鲶尾打破寂静,他抓了抓头发又站了起来。
“那个,要再出去走走吗?”
我点点头,他好像松了一口气,拉着我快速出门了。
我跟在他后面,他走在我左边,步伐没有以前那么快了。有时候他会等我一下,有时候他会踢一下路边的石子,但石子滚出去的距离没有以前那么远。
“作为刚才的赔礼,我请你吃冰激凌吧?”
鲶尾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的影子被太阳压成短短的一团,踩在脚底下。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鼻头有点酸。
不是因为想起了骨喰。是因为我想起了鲶尾以前的样子。
那个总是对我嘻嘻哈哈的鲶尾。那个会在便利店门口嚼着冰棍说“好无聊啊”的鲶尾。那个会让氛围活跃的鲶尾。那个说“失忆也没关系啊,反正新的回忆可以重新创造”的鲶尾。
从前的,我本该知道的那个鲶尾不在了。
不是完全消失了,是被他藏起来了。藏在那些安静的、沉稳的、不属于他的行为下面。
他把自己劈成了两半,一半留给自己,一半留给骨喰。然后用留给自己的那一半在我面前笑着、闹着、用橙汁冰我的脸,用留给骨喰的那一半替我拧瓶盖、让我走在马路内侧。
而一直注视着他的我甚至没有注意到他变了。
不,其实我注意到了。但那时候我理所当然的认为那是火灾之后正常的改变。
人总会变的,但我却没有发现他的每一个改变其实都是在朝着骨喰的方向。
鲶尾想把自己变成骨喰。
但是鲶尾成为不了骨喰。
他学不来骨喰的沉稳,遇到觉得麻烦的事情还是会扒拉、拉扯头发,也无法很高效的将一堆杂乱的数据分门别类。
他只是在逼迫自己。
等等……
思绪飘到某个瞬间,我的脚步停住了。
鲶尾曾说,我因为那场火灾,记忆混乱,那些被我遗忘的东西被我的大脑用其他的填补上了。
所以,鲶尾之所以会去模仿骨喰,究竟是因为他真的忘不掉那个人,还是说……
“怎么了?”
“没什么!”
鲶尾感觉到我没跟上来,回过头。
我慌乱的用力摇头,将脑海浮现出的想法甩出去,我加快脚步走到他旁边。
他没有追问,继续往前走。他的刘海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额头,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我走在他右边,他在我左边,靠马路的那一边。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走路的位置变成了这样。
以前不是的。
以前他走在我前面,我走在他后面。偶尔他会跑到我左边,偶尔会跑到我右边,偶尔会倒着走面对着我说话然后差点撞上电线杆。
鲶尾不会固定在哪一边,他总是像风一样,很自由。而且他不需要这么做。因为有人会固定地走在靠马路的那一边,把相对安全的区域让给我们。
但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那个本是“自由”的人自愿站在被“固定”好的位置。
“……”
我想,或许我永远也不会知道骨喰对我来言有多重要了吧。
我的大脑把那场火灾之前的记忆锁在了某个地方,并且经行了篡改。
我能通过那些记录“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我永远也无法“感受”到他在我生命中的重量。那种重量不是看照片、听音频就能体会到的。那是日复一日的相处,是无数次他递伞给我时的指尖温度,是他在烟花炸开的间隙里转头看我的目光,是他说“慢慢来”时声音里的安稳。
那个人已经不会对我说那些话,做哪些事了。永远不会了。
但我能感受到鲶尾的痛。
因为我记得鲶尾。
我记得他以前的样子,记得他的声音、他的笑、他走路的方式,我能感受到他的变化。
我看到他把自己的某一部分压下去,把另一个人的那一部分抬上来。我看到他在做一件他根本不擅长的事,一做就是好几年,甚至如果不是那天我意外发现了那张照片,或许他还会像之前那样若无其事的瞒着我。
轻微的刺痛从喉咙深处蔓延上来,我忍住想哭的冲动,不能被鲶尾察觉到我现在的情绪。
我想,这大概就是失去的滋味吧。
不是因为记得,而是因为看到了被迫留下来的那个人,变成了什么样子。
…… 七 ……
那天傍晚,我们在河堤上。
是小时候夏天看花火的那条河堤,夕阳把河面染成橘红色,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气味。
鲶尾踢着路边的石子前进着,手插在口袋里,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的刘海会被吹乱,他会伸手拨一下。
“你说,”他看着河面,“如果他在的话,现在会说什么?”
“大概什么都不会说。”
“也是,他就是那种人。”
他笑了起来,风吹过来。河面上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
“但我觉得他会说‘好看’。”
“这哪里好看了?”
“夕阳、河、风,还有你。”
他理所当然的点点头,越发相信自己的猜测。我转过头看他,他没有看我,还在看河面。夕阳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描得很柔和。
“那你呢?你会说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夕阳的光折射进他的眼睛里,倒映出我清晰的样子。
“我也会说好看。”
鲶尾的嘴角翘起来,半眯着眼睛。
风吹过来,他的刘海又乱了,这次他没有动,任由刘海被吹动着。
他站在靠马路的那一边,替两个人站着。
我看着鲶尾的侧脸,他还在看河面,夕阳的光在他的眼睛里慢慢暗下去。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在那些记录里,骨喰从来没有说过喜欢我之类的话,一次都没有。他会无声的看着我们微笑,帮我们记录下日常的琐事,守护着我们。
而鲶尾也从来没有说过。他会开着玩笑,做出些活跃氛围的举动,带动周边的人都笑起来。
他们两个人,一个总在跑,另一个总在等。一个在闹,一个在静。一个冲在前面,一个站在后面。
他们以自己的方式为我做了很多。
但我呢?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甚至遗忘了他们中的一个人。
心口猛地一沉,刺痛感更强烈了。
我想,或许我永远也无法意识到骨喰对我而言有多重要了吧。
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没有痛彻心扉的感受,怎么可能会对此有所“判断”呢?
但是……
我的视线在鲶尾的脸上重新聚焦。
我知道面前的他替我扛起了一份不属于他的重量,“失去重要之人”的重量不是没有落下来,只是在我察觉到之前被他稳稳接住了。
“走吧。”
当夕阳彻底落下时,鲶尾转过身开始往回走。
我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他停下来等我。
“你走得好慢。”
“是你走太快了。”
“有吗?”
他放慢了脚步,我们并排走着,彼此沉默了一会,我拉住他。
“对了,以后你整理那些的时候,可以叫我吗?我想和你一起整理。”
“你之前不就一直在陪我吗?”
“那不一样,我不想只是在旁边看着了。”
鲶尾沉默了,就要我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他扭头看向我,对我笑着。
“会很无聊的哦?”
“连你都坚持下来了,我也可以的。”
我跟着笑起来,半开玩笑的说道。
如果说火灾后,所以的悲痛都是鲶尾替我承担住了,那以后哪怕一点也好,我想帮他分担一点。
我们可是幼驯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