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芜深渊彻底关闭,三人重新回到地面。
大难得过,可众人不见半分喜悦,沉重的疲惫感蔓延着,昔日繁华京城在经历波折后如今竟死一般静默。
隋膺的紧紧扣着九方宸的胳膊将他揽在怀里,仿佛只要稍一松手,九方宸就会消失不见。
他不能再失去什么了,他真的怕了。
反倒是九方宸如今那双如孩子一般干净纯洁的眼睛已经褪去了惊恐,好奇地端详着隋膺。
“哥哥,你是谁?”半晌,九方宸小心地开口。
我是你的同门,是你的兄弟,是你的朋友,是你的敌人,是你的......
隋膺不知如何作答,他们的关系辗转了太多太多,无从说起。
他张了张口,痛哭却比言语来得更快。
他抱着九方宸嚎啕大哭,很早以前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这么哭了,世上已经没有人会让他这么哭了。
九方宸不明白为何这个人会哭成这样,但他反手抱住隋膺,安慰道:“哥哥,你不要哭,都会好起来的呢。”
不会好起来了,再也不会好起来了。
得知真相后他在为九方宸而痛苦,可当他失而复得这个人,却又失去了澄澈。
老天好像无论给他什么都要沉重的代价,他对此毫无反抗之力,看着命运给他这个,又夺走那个,现在留给他的,只有九方宸。
隋膺,你要看看眼前。
澄澈是这么对他说的。
是的,他已然找不回曾经的一切,可还有九方宸。
这是他现在拥有的,必须去守护的。
隋膺深吸了几口气,擦干眼泪,他扶着九方宸的双肩,道:“走吧,我带你回去,我们以后……”
可话还未说完就被陆世打断了:“我们不能带他回去。”
“为什么?”隋膺的手收紧了,九方宸吃痛地瘪了瘪嘴,但见隋膺态度凌厉,没敢做声。
“因为那个世界恨他。”陆世直视着隋膺的眼睛,“但这个世界欠他。”
“我管他们恨不恨!他当年能从山海异心中保住我,我就不能天下人手中护住他吗?!”
“隋膺,我们已经这样了……”陆世的声音哀伤,视线移向他的身后,“你还要让他们再失去九方宸吗?”
隋膺一愣,转过了头,他看见了年轻的自己和陆世,看见了义父,看见了裴瑾疏那悲切的目光。
他此世伴随九方宸成长,对两人的情愫纠葛再清楚不过,起先他也惊愕和不理解,但随着日子过去,他看着那生死相随,看着那一点一滴,两人的关系就这么被他默认在了心里。
九方宸自尽在麓山时,他恨九方宸前世作孽,若非如此,何至于留下师尊痛断肝肠。
若是他把九方宸再次带走……
隋膺垂下眼,他的手从九方宸的肩膀慢慢滑下,许久之后,他拉着九方宸来到裴瑾疏面前,将九方宸的手交到了裴瑾疏手上。
隋膺:“师尊,九方宸......交给你了。”
裴瑾疏的手颤抖着,他控制不了自己,越是想紧紧抓住这个人,越是无法合拢手指,直到那只修长的手反握回来,将他的手纳入温暖的手心。
九方宸:“哥哥,你发抖得厉害,你冷吗?”
裴瑾疏说不出话,他的心脏都在震颤痉挛。
没有等到回答,九方宸歪头想了想,道:“哥哥,我衣服给你穿呀。”
说着,他想松开裴瑾疏的手去解开腰封,脱一件衣服给对方。
可在就要松手的一瞬,他被裴瑾疏猛地拉入怀里。
“诶?”九方宸刚想说什么,脸颊却传来湿凉的触感,那是裴瑾疏的眼泪。
不同于隋膺的撕心裂肺,裴瑾疏的眼泪很安静,可莫名的,九方宸觉得自己也难过了起来。
隋膺红着眼,他抿了抿嘴,微微吸了一口气,转而就是一番不同于刚才的冷静模样,他对裴瑾疏说:“师尊,我们不能久留,我们所处的那个世界已经与此世全然不同了,现在失了澄澈和栾清雅,定会造成混乱,我和陆世需要回去稳住局面。”
接着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道:“澄澈创造的时空隧道暂时关闭不了,若那边局势稳定,我们还会回来一趟。”
裴瑾疏松开九方宸,看向隋膺,他抬起手,抚上那张英俊刚毅的脸。
那张脸上已经没有了骄矜和轻狂,是苦难琢磨过后的沉稳与冷静,他轻声道:“长大了,也出息了。”
隋膺想要对裴瑾疏笑笑,却还是落下泪来,他几次调整情绪,才终于敢转头,看向他一直一直,魂牵梦萦的人。
“你要好好活着,失去第二个父亲,太痛苦了。”隋膺对此世的雷子赫道。
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他都刻意没去看雷子赫,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九方宸身上。
他不敢看啊,因为他每当看见这一世的雷子赫,就会想为什么自己不能是这个隋膺,在得知真相之后,他知道这个想法会愈发强烈。
这一世的隋膺还有父亲,他忍不住的嫉妒和难过。
雷子赫掰过隋膺的身体,用粗粝的大搂着隋膺的脖子将人拉过来,与他额头相抵,叹息道:“我的儿……吃老多苦了。”
陆世在一旁,他看着失魂落魄的裴瑾晞,几番挣扎,终于到裴瑾晞面前,微微低下头:“师尊,我……错的离谱。”
话未说完,便哽咽起来。
他没懂山海异心,让其泛滥成灾。
他不懂九方宸,与之为敌,倾尽全力要将其杀死。
他不懂澄澈,冷言相对,刻薄刁难。
他不懂栾清雅......
他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
他无颜面对裴瑾晞,可是,一旦离开了这里,他就再也没有师尊了。
“对不起……弟子……太不成器了……”陆世低着头,地上溅落几滴水花。
“已经很好了。”
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只是那声音中有以往少有的温柔。
陆世愣了愣,抬起头,入眼的是裴瑾晞极浅的笑意,像是从焦土中生出的一点微花。
“你经历了这么多,还是这么善良。从你做我的弟子开始,给我带来的都是荣耀,过去是,现在是,你也是。”伸手拍了拍陆世的脑袋,长睫扬起,他看着自己的弟子,郑重道:“陆世,对于你,我一直很骄傲。”
这是他这辈子,最直白的表达赞许。
所有克制终于瓦解,陆世再也无法忍耐,他搂住裴瑾晞,低泣出声,
裴瑾晞垂下眼帘,他拍了拍陆世的后背,张开口,几番犹豫,却还是说了和前世安慰九方宸时一样的话:“别哭了,难看死了。”
在一片哀恸之中,唯有九方宸兴致勃勃,像个刚入尘世的孩子,他看着两个隋膺,两个陆世,又看看裴瑾疏和裴瑾晞,惊奇道:“大家怎么都长得一模一样啊?好有趣啊!”
低迷的气氛终于被他打破了,众人的神色缓和,隋膺和陆世对视了一眼,点点头,两人起手结印,打开了时空之门。
呼啸的冷风自门中吹来,隋膺和陆世再次行礼拜别,转身朝时空隧道走去。
九方宸此时有些慌了,他突然朝着二人追了过去,大声喊道:“哥哥,你们要去哪儿?”
隋膺和陆世同时回头,见他一脸焦急惶恐,陆世上前轻轻捏了捏他的胳膊,道:“哥哥们有些事要去处理一下。”
九方宸:“那我呢?”
陆世轻声道:“你留在这里,这里是你的家,不要担心,大家都喜欢你。”他用视线示意九州云崖的方向,继续道:“他们最喜欢你了,尤其是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哥哥,他是世界上最喜欢你的人。”
九方宸回过头,入眼便是站在最前面的裴瑾疏。
这个好看极了的人一直看着自己,脸上的表情是那么的惊恐和慌张,唯恐失去什么的样子。
时空之门开始有缩小的趋势。
“我们该走了。”隋膺最后捏了捏九方宸的脸,道:“别担心,谁要是敢欺负你,我们都不会放过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