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一场大火烧毁了神钦殿，烧得海天通红。

那场火不是九方宸点的，而是自神钦殿内部燃烧起来的，显然是要损毁什么。

九方宸来到神钦殿时已是焦黑遍野，扭曲碳化的树木像是挣扎的人形，角落里以各种姿态躺着烧焦的尸骸，空气中弥漫着焦苦的味道，那十个审判者不知踪影。

但这场火烧还是没来得及烧个彻底，九方宸在一片废墟中挖出了一条扭曲的地道，他在地底深处找到一个被烧地焦黑扭曲的黑铁架，上面有个面目全非的泥人。

九方宸蹲下来，看着地上的铁架子。

藏得这么深，看样是个了不得的东西。

难道是祭神台吗？上古有传说，可通过献祭的方式造出真神，其中所需要的就是祭神台。

古书中没有描绘过祭神台的样子，但古往今来对祭神台的描绘都是恢弘庞大的，眼下这东西和他们的想想相去甚远。

而且这泥人又是做什么的？

此时背后传来脚步声，栾清雅走了过来，“无涯林海里的两个人已经查清楚了，两个人都没了气息，一个是御华司的紫衣使，一个是前重霄仙羽楼楼主，岳羌华。”

“什么？”难得有让他震惊的事情了，岳羌华这个名字就已经是个传说。“岳羌华不是早就死了吗？”

栾清雅：“但事实就是他在昨天之前没有死，一直在无涯林海和那名紫衣使隐姓埋名生活。”

“他在位时候重霄仙羽楼跟御华司就是水火不容，怎么会和紫衣使掺和到一起去？”

“还在查，但估计很难查到真相，你这边呢？祭神台找到了？”

九方宸朝着地上的东西抬了抬下巴。

从栾清雅狐疑的表情中不难看出，她也不相信所谓的祭神台是这么个小东西。

九方宸伸手小心拨弄着那个小巧的架子，道：“清雅，你仔细看，着东西不简单呐。”

栾清雅顺着他的手看去，这位炼器世家的大小姐刹那便理解了九方宸的意思。

精妙绝伦。

这架子不是整块的金属打造的，而是一个个微小至极的符文样子的小东西拼凑而成的，拼装完美，严丝合缝，若不是被火烧出现了一点缺口，加上两人对炼器的了解，根本看不出来。

九方宸催动灵力，掰下一个小米粒一般大小的部件，眯眼道：“载灵法器，居然能做到这般小，这么好的手艺，你觉得是哪家的本事。”

栾清雅眼神中出现了莫名的神色：“我去查。”

然而比栾清雅的查证早来的，是一个惊天霹雳的消息。

重霄仙羽楼楼主楚昀，将一个被山海异心异化的人变了回去……在他死前。

自山海异心出现以来，修真界一直在为接触它做着不懈努力。

楚昀也一样，多年来一直致力于找到其解除之法，那日在他对一个被山海异心异化的弟子做了什么后，接到了神钦殿发出的太上云崖的怪物出逃作乱的通知，便动身赶往离他最近的暴乱地点———无涯林海边缘。

他对上的是实力卓绝的仙尊所化的怪物，就算如此，以他的实力就算无法绞杀也能顺利脱身，但偏偏那里经过了一群去往学堂的孩子。

为了保护那些孩子，楚昀只得将怪物引向无涯林海深处。

在那里群怪汇集，他的生命也永远留在了那里。

楚昀和岳羌华都不知道，他们离相见几乎仅有一步之遥。

九方宸杀上重霄仙羽楼，提了那被楚昀所救的弟子，双目赤红地逼问他到底是怎么恢复的。

那弟子架不住他的威势，很快招了。

虽然他的记忆不甚清晰，可记得楚昀用剑引下了火，火烧在他的身上，可并不疼痛，再回过神来时，他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火？

火！

羲和之火！

原来山海异心的破解之法，是太阳真焰！

九方宸欣喜若狂，多年困顿终于有了出路，只要拿到楚氏剑法，山海异心就能破解了！

他本以为这轻而易举，可直到他整个楚氏和重霄仙羽楼翻了过来 ，不眠不休将楚昀所有的书籍，过手的卷宗，往来的书信一一查看，都没有找到他想要的答案。

什么都没找到的九方宸只能抓了楚氏的当家人来审。

这些年宗门氏族被山海异心侵蚀，这其中楚氏遭难尤其严重，宗族元老要么变成了怪物，要么在对九方宸的讨伐中死伤惨重，偌大的家族，话语人只剩下了一个楚曦。

提起这世间的兄弟，说到裴瑾晞和裴瑾疏，众人云：句绝代双璧。

提起贺兰晴雪和贺兰霁月，众人云：日月同辉。

但提起楚昀和楚曦，众人云：明明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可真不像两兄弟。

楚昀天赋极高，年少有为，十岁便被重霄仙羽楼时任楼主招入宗门，在满门精英人才中也是佼佼出众。而楚曦……胆小怕事不说，还胸无大志，只爱寻欢作乐，当不了重担。

楚氏也拿这个小少爷没办法，不过有楚昀在，他们对楚曦也没有太多要求，可在岳羌华死后楚昀继任重霄仙羽楼掌门，楚氏没办法只能让楚曦当了楚氏家主。虽然说是楚氏家主，可平日把持氏族的都是家族长老，逢大事也得找楚昀拿主意，这么多年来，靠着家族和楚昀的荫庇，楚曦过得是逍遥体面，无忧无虑。

九方宸本以为这个楚曦只要吓唬两下就全招了，可下属审了三天，楚曦硬是一个字没被背逼问出来。

没办法，九方宸只得亲自来到了楚曦面前。

“楚昀把楚氏剑法藏在哪儿了？”

那张往日笑嘻嘻的俊秀面庞冷起来，还真是像极了楚昀。

被九方宸问到楚氏剑法，楚曦脸上露出讥讽阴沉的神色：“九方宸，既是我哥死也要带进坟墓里的东西，打掉的我牙，把我碎尸万段我也不会告诉你。”

九方宸那时急火攻心，面对近在眼前的答案，楚曦这不明是非的“傲骨”让他有闷火直烧，他顾不了那么多直接上了刑。

可直到晕死过去，楚曦依然什么都没有说。

看着昏迷的楚曦，九方宸终于找回了理智，楚曦这个傻的，不是和隋膺一样吗，什么都不懂，在他眼里自己就是个杀了他哥灭了他家的魔头，到最后还想攫取他家的家传功法。

想到这儿，九方宸抬手一挥，一道屏障挡开了泼向楚曦的冷水。

昏厥的楚曦还咬着嘴唇，眉头紧紧皱着，真是一副宁死不招的样子。

九方宸扶住脑袋，在掌下露出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他自言自语道：“骨气用在这地方，有什么用啊……”

等楚曦醒来的时候，人虽还在牢房之中，却躺在一张舒适的床上，身上盖着轻软温暖的云锦被，连伤也全部都已经恢复。

九方宸坐在离他不远的一张石凳上，发觉他的动静，抬眼朝他看了过来。

楚曦警惕地向后一缩，不知道九方宸打得什么鬼主意。

九方宸沉默一会儿，开口道：“楚曦，我在你眼里是个烂人吧？”

楚曦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嗤笑了一声，仿佛嘲笑他问的多余。

面对他的这个反应，九方宸并未发怒，反倒是那张冷肃的面容忽然软化，春风和煦，声音中带着些许笑意道：“真拿你没办法，既然如此，我也不介意再烂一点了，既然是楚昀带进坟墓里的秘密，那我就挖开他的坟找一找吧。”

楚曦猛地抬头，瞠目结舌，不敢相信他居然要做这种事。

“如果坟里没有，我就拔出他的舌头，亲自听一听他会不会告诉我。”

“你个…….畜生！畜生！！！”楚曦翻坐起来，伸手指着他。

九方宸凑上前，伸手握住楚曦的手指，慢慢眨了眨眼：“楚昀最是刚正不阿，估计得罪了不少人，尤其是皇室和神钦殿。我把他胳膊送给这家，眼珠子送给那家。”九方宸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细细计较斟酌怎么处置楚昀的遗体，楚曦已经又惊又气浑身颤抖。

那副样子让九方宸心下一紧，可他必须再逼楚曦一把，他松开手，起身一整衣服，果断下令：“来人，带上楚二公子，挖坟。”

两名侍卫上前，架起楚昀，带着他跟着九方宸走出牢房。

楚曦的所有坚定和隐忍，终于在楚昀墓碑被拔起时崩溃了。

“别挖！别挖！别挖了！！！”他挣开侍卫的压制，扑到地上，挡开那些下落的铁锨，用身体护住那一隅土地。

他放声哀哭，声音苦楚凄凉。

九方宸袖下的手攥得很紧，他喉头微动，沉声道：“把他拉开。”

侍卫正要上前，楚昀忙不迭地爬到九方宸脚边，抓住九方宸的衣摆：“我说，我告诉你，我都告诉你。楚氏剑法是能召唤羲和火，历代宗族长老各知道其中一部分，唯有楚氏家主掌握完整的剑法。”

他急促地一口气说完，生怕一句话没讨到九方宸满意，他哥哥的尸骨便要被翻出来践踏。

可九方宸闻言如坠冰窖，这世上能引下太阳火的只有楚氏剑法，如今楚氏崩溃离析，唯一知道完整剑法的楚昀已经离世，宗族内长老也没剩几个，他又如何能得到完整的剑谱！

唯一的出路，在打开的一瞬就封死了，那种希望破灭的莫大绝望将他包裹。

“所以说，完整的剑法……你们拿不出来了是吗……”九方宸喃喃自语。

楚曦见他突然面目阴冷，生怕他迁怒道楚昀头上，猛地对他磕头，“我会其中一部分，我全部背给你！我都背给你！！我可以帮你复原剑谱，你不要挖我哥的坟，求求你了！！！”

或许是被楚曦触动了心肠，九方宸的情绪慢慢平息了下来。

他下令道：“带他下去，默出剑谱。另外，把刚才他说的告诉娘娘。”

楚曦被拉下去后，九方宸看着那凌乱的坟土，无声而疲惫地叹了口气。

楚昀的坟还是得挖，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完整的剑谱随着他下葬了呢？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下，金色的光芒自手掌笼罩地面，他缓缓抬手，地面上土壤翻动，接着下方石板打开，安放着楚昀遗体的冰棺升腾而上。

棺椁内，楚昀的遗体静静躺着，应是用了什么法术或秘宝，遗体完全没有作腐的痕迹，人像是静静睡着了一般。

九方宸将棺材内外里里外外搜了一遍，都无所获得。

此时栾清雅赶了过来，她刚把楚氏的家族成员审了一遍。

九方宸：“怎么样？”

栾清雅：“楚曦没说谎，楚氏剑法是口口相传，没有留下实体的剑谱。除了每任家主掌握完整的剑谱，家族的重要成员只会其中一小部分。太阳神火威力无穷，楚氏也是担心有人借剑法滥用太阳神火以成后患。我已让那些掌握剑谱的人去默写了，可看来凑不到完本的十之一二，难怪楚氏遭难如此严重，原来是因为解法就在他们手上。”

九方宸将手扶在棺椁的边沿，默然无语。

他们找了那么多年，如今终于有了眉目，却又断在了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