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烟同时吸引了怪物们的注意，纷纷向此处靠来。

药粉掩盖了血的气息，怪物们一时找不到他，在树下打转。

紫辰听过山海异心，但这是第一次见这些异化的怪物，虽然各个样貌丑陋，可许多身上居然还有配饰或者衣物，有些根据打扮的特征甚至能分辨出异化前是哪个门派之人。

紫辰冷冷看着它们，心道他弟弟也不知什么癖好，还给怪物穿着衣服，真是滑稽，把人都变成这样了，还给什么体面。

等等……体面？

紫辰挣扎着调整了姿势，朝下看去。

他见过神钦殿驱使的妖兽，那些关押妖兽的特质的锁链，往身上一碰轻则一道烙痕，重则嵌入□□，为了让它们听话，要以残忍的手段驯化，鞭打、火烧、不给食水……长年参与战斗的妖兽身上都有伤痕。

可这些怪物身上没有被虐打的迹象，更没有搏杀的伤痕，说明九方宸除了没有严苛关押驯化它们，也并没有让这些怪物上战场。

看这些怪物的状态，反而像是豢养的灵宠。

真奇怪啊，九方宸想干什么呢？用山海异心造出来宠物养吗？

如果山海异心不是九方宸制造的…..

一个念头如惊雷闪过，紫辰的手骤然攥紧。

“该死的，神钦殿连造神都敢，又怎么不敢造山海异心！”紫辰破口大骂。

一切都说的通了！神钦殿若是造神，众门派必然联手反抗，这巅峰一代的英豪联手，他们达不成计划，索性用山海异心来排除异己，说不定还能据为己用，就算不能，也能制造混乱，这是他们惯用的伎俩。

而这中间肯定是出了什么意外让他的倒霉弟弟背了这口黑锅。

从九方宸留着这些怪物的随身之物，且尽可能保留着他们为人的扮相紫辰就知道，这小子绝对是对这些怪物怜悯和不忍，想留住他们为人的体面。

瞎好心就是容易摊上烂事！那个傻瓜是，你也是！

紫辰对他的弟弟颇为气恼。

此时忽然一阵强烈的震动，紫辰堪堪稳住身子，脏腑血气翻涌，

他吐出一口血朝下方看去，一只棕熊模样的怪物正兴奋地扒着树干仰头看着他，眼中全然是发现猎物的欣喜

棕熊后退两步，落下前肢，蓄势朝树干撞去。

紫辰自知躲不过，他调整身形，手死死扒着树干，一路滑落在地。

手指鲜血淋漓，可紫辰没有停顿，他拔出簪子刺入树干，在树干上刻起什么，另一只手拿出一瓶药灌入口中。

造神计划甚为庞大，他作为这个计划中的一枚棋子，所知道的也只是冰山一角而已，但他不能让他的蠢弟弟被蒙在其中，他要凿开一条通往真相的路。

这片刻的耽搁，怪物们已经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怪物们饿极了，争抢着舔舐他洒下的血，活生生地……啃上他的身体。

紫辰死死咬住下唇，他反手将手中的簪子插进撕咬着他胳膊的怪物的头上。

怪物嚎叫着倒地，引来了其他怪物的蚕食。

就在此时神钦殿的人也赶了过来，见怪物汇聚，他们不敢上前，只远远吆喝道：“喂，岳羌华在哪里？”

哈，才不告诉你们。

紫辰闭上眼睛，他清晰地感受到皮肉自身上撕裂。

快死吧，快死吧，快点死去吧。

紫辰在心中默念。

忽然，撕咬分扯他的力量消失了。

紫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灰败的眸子，那张脸上沾满了血迹和着焦急惊惧的表情。

岳羌华居然回来了。

神钦殿的人被怪物逼退，留下来的怪物被岳羌华杀死，周围终于安静下来了，紫辰的心也跟着静了下来，他细细看着岳羌华的脸。

他见过岳羌华的各种样子，见过少年意气张扬爽朗，也见过风轻云淡运筹帷幄，还有冷若冰霜横眉沉目，最多的是这些年来含笑的模样。

但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看上去像个惊慌失措的孩子。

“仙尊……”含血吐出虚渺而无奈地叹息。

我命生于你，害于你，救于你，系于你，终究是深厚的一场孽缘。

岳羌华想用手去确认紫辰的伤痕，却被紫辰拉住了手，在他手上轻轻写道：别碰，有毒。

从树上落下后他喝下的是一瓶毒药，药性迅速进入血液，能让他的身体麻木，失去痛觉，同时只要那些怪物喝了自己的血，吃了自己的肉，也会慢慢麻痹，就算不会致命，也能让它们行动迟缓。

他想拖延一些时间，拖延到岳羌华能走到楚昀身边。

可你怎么……回来了啊……

哈，自己这半吊子法术，连个又聋又瞎的都骗不过。

岳羌华极为焦急，他想将人拖起来疗伤，可紫辰稍微被他一抬动，肺腑间的血瞬间涌上，自口鼻喷出。

就算看不见听不见，岳羌华也能感受到手下身体剧烈的震动，喷洒在手上的液体，和剧烈的血腥味。

岳羌华不敢动了，就那么轻轻拖抱着紫辰。

他的身体在发抖，他觉得辰安正在离开他，虽然他就在自己怀中哪儿也去不了，可岳羌华能感受到他生命的消逝。

就在他茫然无措的时候，紫辰抬起了胳膊，轻轻拍了拍他。

岳羌华一怔，紫辰顺着他的手臂摸到他的手，颤巍巍拉起他的手覆盖在自己唇上。

都到了今日了，放过自己，说点真心话吧。

第一句：没事，不痛。

这是真的，喝下去的毒药早就麻痹了他的身体。

第二句：你要逃掉。

这也是真的，这十年你为我洗衣做饭，我们两清了，我希望你逃掉。

第三句自然还是真的。

他死前的最后一句话，要说真心话。

掌中温热的翕动停止后，怀中的身体沉了下去，再没有任何反应。

岳羌华不敢确认，就那么一直抱着紫辰。

我们该去哪儿呢？

岳羌华想。

那场大战后，如果回到重霄仙羽楼，或许他的伤势不是不能治愈。

但落到这般地步，他深知背后有人操纵，能暗算他一次，就有千千万万次，他已疲于对抗。

这一生所受的供享，在那次战斗中算是还了人世，他不想再争了，聋了哑了瞎了也无所谓。

可是在现在，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想过，我若是还是曾经的那个岳羌华......

“他已经死了。”像是灵魂深处传来的回响。

失去了听力多年，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岳羌华愣了一瞬，他猛地收紧双臂，将紫辰搂进怀里。

在很短的时间里，他就做出了决定，带着紫辰跳下了悬崖。

他没有什么留恋了，他的身体也不能留下。

岳羌华的速度很快，可对九方宸来说并非不能阻止，但他没有救那个人，他看到岳羌华抱着那具尸体的样子，就知道这个人也已经死了。

那时的九方宸不知道岳羌华怀里的是他的哥哥，也没有见到他哥哥最后一面，但他看见了那被血染的树干上留下的刻痕，上面写着：神钦殿祭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