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穷尽了所有手段,可天道收人,她已留不住了。
终于,她再也无法支持,让裴瑾疏倒进了她的怀里。
那张苍白至极的脸,栾清雅长睫轻颤,落泪和着血落了下来。她低声哭诉道:“仙尊,你若走了九方宸可怎么办?他可太苦了,你就等一等,让他见你一面吧,求求你……”
听到这个名字,裴瑾疏紧闭的眼皮轻轻动了一下,片刻后,沙哑的声音很轻很轻地响起:“九方宸……”
栾清雅一震,看向怀中的裴瑾疏,只见微微睁开双眼,只是那双眸子像是失了辉色的星星,黯淡无光。
“本是个……好孩子,那么善良……是我,没把他,没把他教好,我不是个好师尊。”说着,有泪自他的眼角落下。
栾清雅的头靠在裴瑾疏的肩上,泣不成声:“他一直善良,他是天底下被教的最好的人啊,仙尊……你当然是个好师尊。”
虚掩的门外,那簌簌落下的雪映入裴瑾疏的眼帘,他喃喃道:“下雪了……”
栾清雅随着裴瑾疏的视线看去,忙到:“把门打开。”
随着门庭大开,漫天飞雪更是清晰。
裴瑾疏的嘴张了张,栾清雅忙俯下身去听。
之后,他再也没有说话。
“仙尊……仙尊?”栾清雅颤抖着叫着裴瑾疏。
当确认人已无生机后,她搂着裴瑾疏嚎啕大哭。
药师们跪匐在地不敢抬首,可心中都有疑惑,没想到栾清雅竟会为裴瑾疏如此悲恸。
只有栾清雅知道,为了消灭山海异心,为了天下太平,她和九方宸几乎支离破碎,这一路支撑着他们没有放弃的不过就是心中那点私情,像栾黎之于自己,像裴瑾疏之于九方宸。
这么多年过去,她和九方宸好像早就融为一体,在乎彼此所在乎,痛彼此所痛,恨彼此所恨,爱彼此所爱。
她将裴瑾疏安置好,来到门口坐了下来,等着九方宸回来。
她不希望九方宸回来第一眼看见的是已经离去的裴瑾疏,或许她在这里,还能抵挡一会儿死亡的事实。
她想了很多安慰九方宸的话,可在看见他本人后,却一句也说不出,只能摇摇头。
九方宸沉默许久,问:“他……有说什么吗?”
“他说……”栾清雅低泣道:“下雪了,你多披件衣服。”
出乎意料的是,九方宸没有哭,也没有失控。
比发现裴瑾疏中山海异心那次平静太多太多,让她害怕。
她想着九方宸或许压抑不了太久,那根弦崩断,他就会承受不住,会哭嚎,会嘶喊,会怒骂,会崩溃,她一直在等着那个时刻,时刻准备着承接他的痛苦。
一天,两天,三天……直到裴瑾疏出了五七,九方宸依然很平静。
可栾清雅觉得他像是一张薄薄的冰片,看上去冷硬锋利,实则一触碰就会破碎消融。
当栾清雅试图去抚问他的情绪时,九方宸的回答是:“还有隋膺,师尊是为了隋膺才一直撑着的,我总不能斗到最后,让所有人都一无所有,一败涂地吧。”
裴瑾疏去世后,九方宸是在裴瑾疏的坟前找到的隋膺,这傻子服了毒,想随着他的师尊去了。
这事也怪九方宸疏忽,太上云崖按着九州云崖的模样修建,一草一木都搬运了上来,连着那从美丽而危险的夹竹桃。
他当机立断扯了隋膺到溪边灌水催吐,又给他喂下了解毒丸,把人好一顿折腾才从阎罗殿门口给拉了回来。
那解毒的草药本就有安神的效果,捡回一条命的隋膺神志模糊地趴在地上。
九方宸叹了口气,把人背了起来。
他本就比隋膺矮上许多,虽说隋膺在瘦的像纸片一样却软绵绵地借不上力,他他只能很往前倾才不至于让隋膺从自己身上滑下去,没想到隋膺刚趴到他背上就开始折腾。
“哎哎哎!别扯我头发!嘶……”九方宸怒道。
一旁的澄澈忙上前把隋膺的手掰开。
就这一会儿功夫隋膺也没劲儿了,却依旧扯着他的头发,嘟囔道:“九方宸,你把义父和师尊,还给我啊……”
九方宸心头火起,将他甩在地上:“我也想还,你告诉我怎么还。”
隋膺垂着头,喃喃道:“九方宸,你怎么不去死?”
九方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隋膺,双眸如深潭般沉冷:“我比你们更想让我自己死。”
隋膺:“你让师尊背了那么多骂名,他死了,有人说是他的报应,谁让他认你做弟子。”
九方宸心脏猛地一紧,手狠狠握紧了。
“他就不该捡你回来,他就该让你被打死!”竭尽全力的嘶吼从隋膺胸膛爆发。
九方宸猛地俯下身来,双手扣住隋膺薄削的肩膀,吼道:“你说,我死了,谁来收拾这烂摊子?你吗?还是陆世?还是那些嘴上正大光明的正道徒?”
隋膺无力地耷拉在他手上,澄澈见状上前拦他,“陛下,你快松手!”
可九方宸却听不进去,他那坚实的心脏此时像是破了一个洞口,底下一直压抑却不断滋生委屈绝望找准机会钻了出来。
“早就没有正道了隋膺!你心里的正道早就死了,我若是死了,正道才完了!”
他手上力气越来越重,隋膺的气息也开始不稳。
澄澈知道九方宸此时是上了头,若隋膺真有三长两短他必定后悔,于是干脆上前一把将隋膺从九方宸手上抢了出来。
澄澈:“陛下!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九方宸倏地呼吸一滞。
对啊,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没了义父。
没了师尊。
没了兄弟。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怎么还这样对他?
九方宸捂住脸,白皙如雪的手颤抖着,接着他整个人都哆嗦了起来。
澄澈:“陛下,你太累了,从除夕开始你就没有休息过,这里交给我,你去娘娘那里歇会儿吧。”
九方宸用了许久平复下来,他从手掌中抬起头,憔悴的脸上露出一抹苦笑:“我怎么能歇,澄澈,我不能歇啊。”
我还要走下去,我要救隋膺,我要找到凶手,我要洗清我的冤屈,我要还裴瑾疏一个清白的弟子。
今日做不到就明日,今生做不到就来生。
苍天不予我公道,那我自己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