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日功夫，弘璧仙尊裴瑾晞离世的消息传遍了修真界，当然也传到了裴瑾疏的耳朵里。

从在水星河轩走到沙雪雁回楼，裴瑾疏用了一天的时间。

黄昏时刻，裴瑾疏推开沙雪雁回楼的门，满目洁白刺的他眼睛生疼。

踉踉跄跄来到棺椁旁，裴瑾疏看着那张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没有痛苦，平静地像睡着一般。

他伸手推了推裴瑾晞，小声叫道：“哥。”

棺中的人自然不会回应他。

“你别丢下我啊……”豆大的眼泪落下，裴瑾疏紧紧搂着裴瑾晞，“我害怕啊哥，我害怕……”

背后有阴影笼罩下来，知道来人是谁，裴瑾晞一口银牙咬的咯咯作响，指尖狠狠在棺材上抓出琬琰狰狞的血迹.

他回首望向站在身后的人，眉目间是血淋淋的恨意。

九方宸看着他的样子，麻木道：“师尊，你别这么看着我，师伯说他不恨我。”

“哈？”像是听见了天底下最好笑的事情，裴瑾疏冲了上去，一身病骨竟然凭着一口气将九方宸提了起来，“你没有资格叫他！你早就不是我弟子了！我怎么会收了你这么一个畜生！”

九方宸垂着臂膀，像个破败的布娃娃，只是木讷道：“师伯说我是好孩子。”

师尊，我没说谎。

师伯他说了，我是好孩子。

我没骗你，是你不信我。

但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错。

就像师伯说是他错了，可他又有什么错呢？

明明我们都没做错什么，可为什么会落得这般下场？

七彩光芒擦亮，九方宸此时终于回过神来。

青辞黯淡的残躯没能阻挡住天骄的锋芒，冷剑深深刺穿了九方宸的手掌。

但也仅此而已，裴瑾疏已经没有再伤害他的能力了。

九方宸拔出剑尖，血洞中鲜血骤然涌出，淋漓不止。

他甩手将天骄打落，连带着裴瑾疏也倒在了地上。

“九方宸，你杀了我吧……” 裴瑾疏绝望道。

此时九方宸已经疲惫至极，他还是缓缓蹲了下来，看着裴瑾疏的眼睛道：“师尊，你要是走了，那就别怪我对隋膺不客气了。”

说完，他拿起天骄，双手平举递给裴瑾疏。

裴瑾疏没有接，九方宸将剑放进他手里，让澄澈带人回去。

等到灵堂内安静下来，九方宸脱去外袍，露出雪色丧衣。

他跪在灵柩前，为裴瑾晞守丧。

“师伯，我一定会让师尊活着，上天入地，我也要找到能医治他的仙草和解除山海异心的方法，一定！”

九方宸对着裴瑾晞的灵位许下了誓言，他真心的想要实现他所承诺的，可誓言终究不是预言。

随着天气日渐寒冷，裴瑾疏的状态也越来越差，即使九方宸愈发迫切的寻找能治疗寒症的仙草，也始终一无所获。

转眼又到除夕，这些年无论是修真界的局势还是人间的政局都在九方宸或强权压制或协调整合中趋于平缓，人们的生活逐渐稳定，今年的春节比以往要热闹许多，天还未暗，下界已传来隐隐地炮竹和烟火声。太上云崖踩在一袭繁华热闹之上，倒有些高处不胜寒地冷寂。

九方宸出门找寻仙草还未归来，栾清雅一人坐在房中，忙活了一下午好不容易给两个儿子一人整出了一个布毽子，缝得是歪歪扭扭不能细看，但俩孩子很满足，欢天喜地接过出去玩了。

栾清雅本来被这糟心的手工活整得怒发冲冠，被两个孩子亲昵地谢过后立马转阴为晴，愉悦地伸了个懒腰。

一旁侍女见她心情好，瞅准时机问道：“娘娘，今年还备家宴吗？”

以前除夕九方宸还会拉上裴瑾疏等人过一个彼此之间

可自裴瑾晞去世，裴瑾疏就不再和九方宸说话，陆世更是对九方宸恨之入骨，根本不可能再和平地坐下来了。

栾清雅：“不聚了，九方宸今日应该也回不来，不必大张旗鼓准备晚宴，今夜当值的十倍俸酬发下去。”

侍女领命离开，栾清雅坐在石凳上，烘热了暖炉，驱逐了寒凉。

在难得的空闲中，栾清雅想着，今大概夜只有她和澄澈一起守岁了，晚餐也不着急，等过会儿澄澈回来再问问他吃什……

“娘娘！”一声高呼猛地打断了她的思绪，惊悸未平，就见澄澈连滚带爬跑进来摔倒在她面前。明明是滴水成冰的天气，澄澈却跑得满头大汗。

一旁的侍女见状正要去扶他，挣扎着抓住栾清雅裙摆，上气不接下气，从嗓子里挤出气音：“琬琰，仙尊，不好……”

未等澄澈把话说完，栾清雅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一阵寒流顺着她的脊柱至上天灵。

她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拔腿冲着在水星河轩跑去。

她大脑一片空白，冲出百米才想起御剑。

身上那件厚实地风毛披风被倒灌的冷风撕扯着，像是坠拉着她的身体，她干脆一把扯掉披风，任由寒风如刀般割在她身上。

此时她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满脑子都是裴瑾疏不能死，裴瑾疏绝不能死！

这么多年，他们付出了百般艰辛维系着他的生命，若是他死了，那九方宸……

等栾清雅赶到在水星河轩时，见到的便是尽数跪地的药师，和躺在床上形容枯槁，已是灯尽油枯之态的裴瑾疏。

栾清雅视线扫过地上跪了一排的药师，急声喝道：“都在这愣着干什么？！”

众药师低着头，不敢发话。其中一名年龄最长的药师左右四顾了一番，壮着胆子道：“娘娘，我等已经倾尽所能，实在是再无回天之力，且仙尊的身体，已经受不了一点药物和法力的刺激了。”

栾清雅知道这群药师没说假话，谁都知道裴瑾疏是九方宸的逆鳞，若非真的回天乏术，他们定然不敢口出此言。

难道就只能这样了？

看着气若游丝的裴瑾疏，栾清雅忽然上前将其扶起，她学着九方宸以往的做法，先将裴瑾疏冰冷的灵力引到自己身上。

在灵力入体的一瞬，栾清雅就觉得如同冰锥扎入身体，当即七窍流血。

好冷。

怎么会这么冷。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忍耐着剧痛暖化那彻骨寒凉的，再次推回裴瑾疏的体内。但很快她就发现这只是徒劳，裴瑾疏就像是死气沉沉的石墙，任她如何温暖都不再有生机。

“给九方宸发出消息了吗？”栾清雅牙关打颤，哆嗦着问澄澈。

澄澈低声道：“飞鸢已经启程去传信了，不知道陛下能不能赶上……”

快点啊九方宸，快点啊！！！

你总得……见上一面啊……

栾清雅着撑了整整三个时辰，直到她的身体也如冰窖一般，再也无法挤出一丝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