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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参商·山海入梦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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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说那个药只会让人缠绵病榻,并不会害人性命吗!”

“害死段矜秋的是药吗?”阴暗密室中,一个沙哑而阴沉的声音渐渐响起,“是你的猜忌害死了她。”

“是你厌恶被人摆布才设计害死她的父母;是你怀疑孩子非你亲生,才下手将孩子毒成了傻子…”黑气萦绕在司胤周身,不断提高的声调像是在强调那些所谓的恶事都是他亲手所为,“是你贪图段氏,才选择与我合谋啊!”

“不过我也真是没看错人。那些不咸不淡的流言蜚语竟真的让你相信自己儿子是个孽种,还亲手毒傻了他,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人说'虎毒不食子',你倒真是够狠心的!”

这满怀恶意的感觉还真是与当年一模一样。

司胤也果然还是那个司胤。哪怕装模作样披着不同的伪装,他仍是那个多疑深沉、刚愎自用的司胤。

当初闻到梦境腐败气息时她就疑心是否有人蓄意为之,小胎灵身上散发的黑气和其遭遇也应证了自己的想法:司胤欲借助诸法诸天的力量夺取段氏,却反被诸法诸天利用,设计让段矜秋的梦境出现腐败,引诱月神前来。

历来只有拥有寐影之力的神族才能闻到梦境的气味,而梦境腐烂关系到众生之梦。为了维护梦境安宁,主掌虚空梦影的月神必然责无旁贷。

故而这场局一开始就是为月神而设。

不过除了月神,只怕金错刀也是诸法诸天的目标。

应该说,他针对段矜秋的性格选中了司胤,为她编织了一场无法逃脱的噩梦。

虽有天赋却一直因出身平凡而不得志,诸法诸天就是看准了司胤这自负又自卑的心态,引他入赘段氏,然后利用柳青青让他对段氏夫妇心存芥蒂,埋下杀机。尔后又不断挑拨,使他怀疑蛮蛮是那日段矜秋与连家少爷旧情复燃生下的孩子,诱他亲手将蛮蛮毒成傻子,还将柳青青从庄上接回,日夜刺激段矜秋本已脆弱不堪的神志。如此看来,或许连家少爷入道门修行的背后也极有可能有他的手笔。

此计环环相扣,犹如天罗地网,歹毒至极。

【第七章】

“怎…怎么会…”得知真相的司胤渐渐跌坐在地。

他就是用这双颤抖不已的手,将毒混入孩子平日喝的甜粥之中,还亲自哄他喝完了一整碗。

“怎么不会?”诸法诸天似乎很满意司胤的崩溃,周身黑气越发肆意蔓延,“那日段矜秋伺候连夫人服药时不慎弄脏裙子,这才换了身衣裳。你却以为她与旁人有私,大骂她不知廉耻,在她的饮食中下了慢毒,想要报复她的不忠。”细细的黑气如毒蛇般盘踞在他的耳边,企图用真相打碎他那不值一提的尊严,“孩子高烧不退那晚你可是喝了一整夜的酒,还大笑不止。这些难道你都忘了吗?”

“你骗我...你居然骗我!”司胤挣扎着想要扑向黑气,却被他反掐住脖颈,钉在了墙上。

“是你的自以为是害了你!”

听到这话的月澈忍不住搓了搓手臂,还打了个冷颤。

实在是太可怕了...

从天之骄女到一无所有,段矜秋此生所有的不幸皆源于别人的恶意筹谋。

诚然,诸法诸天必是做足了挑拨离间才引得司胤犯下滔天恶事,但换做旁人却未必会上钩。就好比换做他们家这几口人,要是当真怀疑对方,必然会杀过去问个清楚才会罢休,根本不会给外人搬弄是非的机会。

最光阴说得对,人长了嘴,就是要用来说话的。不吭声不解释,只会伤害到真心实意对你的人。

这样一看,她家那条蠢狗简直千好万好,再没有比他更好的人了!

不过...

月澈静静垂下眼,遮住了喉间那声无言的叹意。

不过她也只是比段矜秋略微幸运一些,一早就意识到司胤不是值得托付之人。

但…她又和她一样,都曾奢望过这个烂透了的人能否有过一些真心。

“天行九道,地括九州。九部八纪,九州八柱。昆仑之墟,下洞含右...”

小胎灵不明白为什么月澈听墙角听到一半就匆忙离开,但还是乖乖趴在她的肩头,煞有其事的跟着她一起念叨。

当说到“赤地之州,是为中则”时,位于花园正中位上的凉亭突然发出一声轻微动响。机关运作间,藏于地底深处的禁地入口终于显现人前。

“哇——姐姐好厉害!”小胎灵瞪大眼睛,满脸崇拜的看向月澈,“宝宝以后也能跟你一样聪明吗!”

“没什么值得夸耀的。只要勤加读书,你也可以做到。”

其实月澈完全可以动用神力寻刀,再以阵法隔空取之,但现下还有一事亟待验证,所以必得亲自寻刀:

段氏,是否是真正的人皇后裔。

起初她也以为段氏是沽名钓誉的冒牌货,但当注意到段氏山庄的风水布局后猛然惊觉,或许段氏真的是人皇后裔。

方才口中振振有词的地象之说便源于上古史书《河图地训》,其中详细记载了人皇治下的神州地貌。如今的神州虽历经风雨变迁,格局不似古时之貌,但以水为脉、划地作肌的铁律却是永恒不变。长陵位于古中州赤地领域之内又靠近渭水以东,恰对应人皇诞生之处,而山庄的整体格局又与上古九州分布有异曲同工之妙,禁地入口也以人皇发迹之地中州为引轴。

若非人皇血脉后裔,怎会如此讲究?

看来这金错刀更不能落在司胤或是诸法诸天手中了。

禁地长久无人造访,阴湿腐朽的气息自幽深洞道中扑面而来,熏的小胎灵直往月澈袖中钻躲。反观月澈只是不着痕迹的皱了一下眉头,眼底银光一转就闪现到了藏刀之处。

小偷的首要法则:离了原主,谁有本事,东西就是谁的。

天下第一女飞贼的无上觉悟:一旦出手,必不能空手而归。

正当她面不改色的想要将这柄古朴又不失庄严的传说之刀收入囊中时,刚一触及刀柄,一股近乎暴虐的力量就直冲她面门袭来。

这种感觉是?!

柳青青不明白,为什么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

“夫君...”她端着一杯茶走到他身边,惴惴不安的试探道:“为何要突然命人挖开花园?是家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吗?”

见对方不语,她只好将茶放在一边,扶着肚子似是十分关切的继续说道:“方才听大夫说夫人身子越发不好,您看是否…”

霎那间,那双那盯着花园,死气沉沉到像是能滴出墨汁一般的双眼又恢复了些许神采。

看来这个世界的诸法诸天被封印的厉害,既没有实体,更无法在外界自由行动。那日彻底与司胤摊牌也是为了让他心绪波动,好趁机占有他的身体。只是司胤并非软弱之人,以他目前的实力,想在短时间内彻底掌控这具身体仍有一定难度,一旦司胤产生强烈的情绪波动就能趁机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我已下令发布重金寻医的告示,夫人定会见好。”司胤无甚感情的挥了挥手,“最近家里不太平,你还是少出来走动。平日无事就多替夫人抄经祈福。”

被当场驳了个没脸的柳青青一时语塞。

以前他从不会这样冷言冷语的对待自己…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似乎是…前几日大夫说段矜秋命不久矣之后他就开始变得失魂落魄。

此念一出,她猛地惊出一身冷汗。

难道…他竟是在意段矜秋的吗?

那这些年…她到底算什么?只是他用来折磨段矜秋的一个工具吗?

护着肚子的手渐渐收紧。

不…她不甘心…

这些人对自己就像一个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连她的死活也不曾在意…

可是凭什么呢?凭什么自己这一生只能等待别人的施舍?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像对待一条狗一样践踏她,还假仁假义的说这是抬举。

呵,都是些面目可憎、仗势欺人的剥削鬼罢了!

命运何其不公…

【第八章】

喜欢与爱,是不一样的感情。

喜欢是想要靠近,爱是无法离开;

喜欢是心血来潮,爱是经久不衰;

喜欢是渴望分享,爱是共同承担;

然而人们口中振振有词的爱,未必是真的爱。

因为爱与被爱可以是蓄意伪装出来的假象。

但由爱而生的怜惜之情却永远无法作假。

它温柔而致密,真诚且热烈,能让倨傲者俯首,流离者生根,迷失者终归。

月澈自然能感应到柳青青冲天而起的恨意,不过她不能贸然插手。

柳青青的选择不仅与金刀段氏的气数息息相关,还与司胤、诸法诸天有所关联。

凡生畏果,菩萨惧因。月神一脉本就深陷因果回环,她不能再为自己徒增业报了。

出手帮助蛮蛮是因段矜秋不曾为恶且身受香火,本该福寿双全,如今被诸法诸天算计成了薄命之人,自己利用她的功德救下她的孩子是顺水推舟圆上这轮因果,算不得横插一脚。

至于小胎灵嘛…

“小胎灵,今夜子丑交替之时,姐姐带你去渡河。在此之前,我会将你送入柳青青的梦境。虽说没能成为真正的母子,但她怀你一场,也该让你们见上最后一面。”

“姐姐…”小胎灵一想到自己马上要离开月澈,泪眼汪汪的巴在她怀里,“我不想去投胎了,我想跟着你。”

月澈一愣,随即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傻孩子,你不是一直很想去投胎吗?下辈子你会有爱你的家人、朋友,有属于自己的人生,这不是很好吗?”

“可…那…”小胎灵低下头想了半晌,脸蛋也涨成红扑扑一片,最后抬起头冲着她大声问道:“那我能不能当姐姐的孩子!”

“咳咳咳…”这话吓得月澈险些被口水呛到,连忙清了清嗓子纠正他,“额...这…姐姐的家族很特别,一切皆由天道说了算,其他人说什么都不作数的。”

“啊…”小胎灵顿时瘪了下去,像是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你的母亲至今都没有忘了你。”她拍着他的背,温柔的说道,“你是个好孩子,帮姐姐劝劝她,让她别被怨恨蒙蔽了双眼,日后要好好抚养蛮蛮哥哥和肚子里的孩子,好吗?”

人要有勇气放下过去,才能拥有未来。

保下小胎灵原是出于慈悲,她从不指望小胎灵报答些什么。但今日见柳青青那个样子,她真心祈求上天能够垂怜自己这份善心,让小胎灵能够唤回柳青青的良知。若她能懂得自己此番用意,远离司胤,善待蛮蛮,那她和腹中这个孩子或许还有活命的机会。

等月澈送走依依不舍的小胎灵再回到长陵时,山庄内外已经挂起了素白的丧灯与丧幡。

看来那枝春日绿柳,终究没能留住生于秋日的花。

犹记那日大婚,万人空巷,满城相贺。

他骑着高头大马,满面春风;她坐在轿中,满心欢喜。

俨然一对燕侣莺俦。

岂料这场世人眼中的好姻缘,从头至尾,满是算计。

一子落,步步错。

当真令人唏嘘不已。

“你一直不肯走,是在等我吗?”

空荡的灵堂中,一道朦胧白烟渐渐凝聚出女子姣好的轮廓。

“是的。”

“等我作什么呢?时间不等人,还是赶紧去中阴界吧。”

段氏山庄将有大乱,段矜秋一介鬼魂什么都做不了,留在这里只能眼见祖业被毁,不如尽早走的好。

“我留在这里,是为了向殿下道谢。”她径直朝月澈行了三跪九叩之礼。

月澈想要拦住段矜秋,但她却执意如此。

“何必呢。经历了这一遭,你怎知我就是值得托付之人,而非另一个司胤。”

“当年之事是我与爹娘瞎了眼,信错了人。如今身死,除了蛮蛮,再无惦念。殿下宅心仁厚,非那些道貌岸然之徒可比,只求殿下带蛮蛮离开此地。山野村夫也好,王侯将相也罢,身为母亲,我只求他余生平安,别被奸人所害。”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是他辜负了你的情谊,你又何必过于苛责自己。至于蛮蛮…”听到忽近忽远的孩童笑声从后院传来,月澈轻轻一摇头,“他是段家后裔,身上流着人皇的血,自有他的路要走。我不能因为一个母亲的请求而擅自改变孩子的命运。”

话至此处,段矜秋也明白了月澈的弦外之音。那双服在地上行礼的手慢慢卸了力,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摇摇欲坠。

不过感动于这份爱子之心,月澈还是给她出了个主意。

“这道符可以让你在白日有一刻钟的活动时间。蛮蛮体内的毒素这两日就能清除殆尽,待到出殡那日,我会将众人引到秋神庙,届时你还能见他一面。有了这层保障,至少长陵一带再无人敢加害于他。”

接过符纸的段矜秋不禁捧着那张薄薄的黄纸潸然泪下。

“多谢殿下。”

“不必谢我…”

遥远记忆中,那个对着神像顶礼膜拜的模糊身影从未对她展露过半分情意,更不曾为她停留。

是不屑吗?还是吝啬呢?

她记不清了...

斑驳光影中,只有神像座下那支洁白无瑕的明烛无比清晰。

雪亮的火焰投射在光洁的玉石砖壁上是那样的亮,亮到像是能融化千万年的积雪。

曾以为它会永世不灭,却忘了世外的雪不仅冰冷刺骨,还分外无情。

它烧啊...烧啊...烧到烛芯爆出火花,烧到与天光同盛,可还是照不亮寂静的雪原。

原来一切,都只是它的一厢情愿。

当最后一滴眼泪落下,神殿彻底归于寂静,也失去了唯一的温度。

“你是一个…很好的母亲。”

出殡那日,面色惨淡无神的司胤走在队列之前,身披麻衣,手捧灵位,身边跟着还懵懂不知发生何事的蛮蛮。见此情形,街边百姓们无一不夸赞他的深情,可落在月澈眼里却是说不尽的讽刺。

他后悔吗?伤心吗?难受吗?

当然。

但他是因自己亲手搞砸这一切而恼怒不堪,并非为挚爱离去才伤心欲绝。

只见她指尖微光一闪,那些纷纷扬扬的纸钱竟化作秋日槿花,不约而同的朝秋神庙飘去。

“秋娘娘...是秋娘娘!”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引得其他人也开始连声附和。

矜秋,金秋。段矜秋生于秋日,秋亦是丰收时节,为祈求司秋之神庇佑丰收,那座为她而立的寺庙便被命名为了秋神庙,里面供奉的司秋娘娘也是段氏夫妇特意叮嘱工匠以段矜秋为原型打造而成。夫妻二人在尚未出事前时常会带着段矜秋在庙宇附近开棚施粥,故而长陵一带的人也会唤段矜秋为秋娘娘。

“矜秋...”听到熟悉的称呼,司胤不断喃喃自语道,“矜秋回来了...是矜秋吗?”

哐当——

手中牌位掉落在地,他不顾身后众人的惊呼,连忙抱起蛮蛮追着那阵飞花而去。

“啊——阿娘——”见到与段秋言眉目极为相似的神像,蛮蛮挣扎着要从司胤怀中挣脱,想冲神像而去。

“蛮蛮!”司胤一时拗不过他的劲道,竟真让蛮蛮挣脱,跑到了神像下方。

当孩童抱住神像那一刻,一滴光渐渐从神像眼中滑落,恰好滴在他的头顶,没入他的身体。

“秋娘娘显灵了...”随后而至的众人惊见神像落泪,诚惶诚恐的跪了一地。

灵体无法触及血肉之躯,母子二人近在咫尺却只能任由想要触碰的手穿体而过。

“我的蛮蛮...”段矜秋自知时间不多,千言万语都被藏在了那滴精诚所至的眼泪之中,最后只留下一句,“唯愿吾儿,无病无灾,罄无不宜。”

她出生之日正是木槿花期最盛之时。

如今斯人已去,庭中落花如花神垂泪,似也在感怀这场风月太过无情。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孩童清脆的声响回荡在秋神庙中,树下的月澈望了一眼神像后就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些诸生百态,只是捡起一瓣落花,迎着光,将它吹向了远方。

与我同车的姑娘啊,美丽的像是一朵木槿花...

一朵朝开暮谢、华光短暂的秋日之花。

【第九章】

诸法诸天得到司胤的身体后定会大肆寻找金错刀。为了拖延时间,月澈在山庄各处又增加了许多极为隐蔽的幻术结界后才放心离去。

金错刀到手,段家暂且事毕,现下有另一桩要紧事等着她去做,片刻都耽误不得。

泛着朱紫光泽的黑发被一顶小金冠高高束起,后头还缀着几缕八宝流苏,绣有缠枝纹样的墨色劲装在举手投足间尽显潇洒贵气。

活泼好动的少年郎在乡间小路上调皮的转起油纸伞,洒落了一蓑烟雨。踏过青石砖路上那些深深浅浅的水坑时,一朵朵绚烂而短暂的雨中花随之盛开。

一尾自由的鱼,正肆意徜徉在这片天地之间。

突然,她丢开伞,冲身后问道:

“不陪我一起吗?”

翠竹雾雨之中,来人手持一把撒银八角伞,身披烟锦云纱,如一缕误入人世的月华,影影绰绰,缥缈不定。

“你真是幼稚。”

“被神域里这么多的条条框框束缚着,不难受吗?”

月神看着另一个自己,不禁细细端详起她的面容,似是在犹豫什么,但片刻后还是缓缓收起了伞。

雨顺着月澈清秀的脸庞不断滑落,可月神周身仍是不沾滴水。

“你这样,撑伞没意思,淋雨也没意思,不就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还不等月神反驳,月澈强行撤走她的神力,拉起她朝远山奔去。

远山含黛,近水含烟。

带着潮气的风刮过面颊、耳边,裹着凉意的雨打湿了长发、衣裙。雨雾中,猛烈的呼吸让她第一次感受到心脏正在躯体里强烈的跳动着。

噗通、噗通…

青白的天、黛绿的地,从静止到模糊,又再度恢复清晰。

她惊觉原来自己竟生于这样鲜活的世界。

从此,呼吸与心跳开始与天地同振。

月澈满是兴奋的带着月神跑啊…跑啊…

她也不知道该去往哪里,只是觉得,自己正带着自己逃跑。

她想跑得越远越好,直至逃离这座她热切爱着的牢笼。

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

沙溪急,霜溪冷,月溪明。

此间观谒,尽态极妍。

山河万里,古今同天。

可这方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好像怎么跑,都看不到尽头。

雨仍旧连绵的下着,不断落在身上,像是连通了世界的脉搏。

“喂,你怎么…像个小疯子一样…”月神靠在树下边喘气边对月澈说道,“要是被那群老头知道,肯定又要被轮番说教:殿下此举实在有失体统,如何能作天下表率,担我族之大任。”

惟妙惟肖的口吻让月澈想起古神平日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干脆不顾形象的躺在地上哈哈大笑:

“我本来就是有人生、没人养的野丫头。现在木已成舟,他想插手管教也太晚了。”

忆及被困在云川琼庭的日子,她抬手遮住了头顶这片天空,“那里...那么多双眼睛就盯着我一个。一举一动都会被无限放大,根本没有喘息的空间…”

强而有力的心跳声渐渐褪去,也带走了眼前生动明艳的光彩。

一声叹息包裹住未尽的话语,直至一切复归平静。

“…我已经习惯了。”

见枝头那朵摇摇欲坠的花等不到春风便被骤雨无情打落,月澈伸手接下了它,“林花匆匆谢春红,人生长恨水长东。众生尚有轮回,神却只此一生。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月神只望着那朵花,仍是不语。

但其实她们都明白,踏上这条孤高难行之路注定要舍弃些什么。

蝼蚁犹有选择之机,然一旦身居高位,便被置于碳火之上。许多事,哪怕违背本心也不得不为之。

不甘也好,遗憾也罢;

皆不可说,也不能说。

“你找上我,不会只为了说这些吧。”平静无波的双眼扫过躺在身边的月澈,“有话不妨直言。”

月澈也不与她绕弯子,将那朵手中落花幻化成木槿的模样递给她,“段矜秋那滴眼泪是你的手笔吧。虽说同为梦境腐败之事而来,但似乎我快你一步,先替你解决了这件事。”

她说话时,月神并未接过木槿,直到月澈起身正色道:“不过据我推测,这只是引你入局的前手。段氏的确是人皇后裔,山庄内的金错刀也确是真刀,然而这把刀内还有另一把刀。一把为了杀你而准备已久的刀。”

眼底缥缈朦胧的烟渐渐凝成寒霜,柔弱不堪的木槿花瞬间化作碎雪散落。

“你比我想的要强。”她本以为月神历劫失败后会功体大伤,损耗不少修为,没想到一出手就如此凌厉。

也好,这样她们就能多一分胜算。

“你之伤势却出乎意料。”

鲤岛尽在月神掌握,月澈进入岛内疗伤一事自然瞒不过她。

“值得吗?把自己伤成这样。”虽不知月澈因何受伤,但折腾到神力尽失也实在是太不爱惜自己这条脆弱的小命了。

这话问的和城主那日一模一样。当时她以藏在心底多年的答案回之,但月神与九千胜没有交集,她也不愿让月神涉事其中,便只是草草带过。

“不仅是因为那个人,更为了自己。”

“是么…”月神对她的话不置可否,只定定看向眉间那点与自己略有不同的神月纹,“不过在功体不全的情况下还能自由操纵梦境,净化胎灵…看来你的实力远在我之上。”

“毕竟我比你活得久一些。“月澈突然俏皮一笑。

终于找到一个比自己年纪小的了!天知道她在那个谁都能用年龄压她一头的苦境有多憋屈啊!这回简直是扬眉吐气!

见她莫名亢奋,月神压了一下嘴角,淡淡的反问道:“既然你活的比我久,那么金错刀之事,你也应当知道的比我多吧。”

方才还得意洋洋的月澈突然僵在原地,笑容转移到了月神脸上。

一望无际的幽深海域中,不见光,不闻声,没有时间流逝,没有空间变化,瞬间在此亦被定格成为永恒。

先天神族应天地造化而生,血肉肤骨皆蕴含无穷奥秘。曾有异族企图利用诸神遗骸来驾驭这种玄妙力量,险些为世界带来灭顶之灾。故而灾难平息后,创世古神决心离开神域,独自守护众神陨落之地,亲自震慑这帮觊觎神躯、心怀不轨之徒。

然而神躯为有实之体,可留于封存之境,神魂却会在神明陨落后去往另一处秘闻之地,归墟。

归墟境内,不增不减,不满不竭,无余涅槃,终归寂灭。

当年月澈怜惜众生,不仅以身饲魔,还以神魂反哺天地作为代价开启了阴阳逆转,唤回大地生机。但若非发此宏愿,先天神族的神魂在陨落后皆应如江流汇海,回归归墟才对。

来寻月神的路上,她曾转道去往封存之境寻找战神遗骸,结果一无所获,要是归墟这里也找不到战神的痕迹,那么...

踏过虚实交错的海浪行至海域中央,月澈起手结印散出屡屡皎洁清辉,探知起归墟境内的众生之态。

只要魂体存在过,就逃不出她的感知。

【第十章】

无边无际的海连接着世界的彼岸。

可这岸却永远靠不上、到不了。

无形无象的水包裹住坠落的月光,企图将她完全吞噬,与之融为一体。

【回来吧…】

回哪?

【回来吧…】

平静悠远的浪潮声仿佛是来自彼岸的召唤,召唤着尘世中迷失的灵魂。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由天地孕育而来的生命,终将一切还于天地。

断因果,斩情孽,至挥尽过往,复归初生,便化作归墟之水,回归鸿蒙。

这首唱与灵魂的摇篮曲正让月澈顺着海水潮汐越陷越深,清亮的月光也随着旋律变幻逐渐黯淡。

敏锐的感知渐渐钝化、褪去,身心如冰雪消融般崩解、涣散,直至与海水融合。

难道这就是…真正的死亡吗?

就在归墟以为月澈放弃抵抗之际,一道凌厉银光冲天而起,斩断了这片混沌之海。

翻涌而起的浪潮化作裙摆,如强而有力的鱼尾助她跃出海面,如鲲化鹏,重回天顶。

看到踉踉跄跄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归墟结界外,月神压下焦虑之情,悄然收回月刃,朝她伸出了手。

“干嘛这么看着我?”月澈顺势靠在她身边,防止自己摔个大马趴,“是怕我死在里面吗?”

“单枪匹马闯入归墟,还能全身而退,本事挺大。”

“看来你是真的怕我回不来。”月澈转而搂住她的手臂,笑着指向她收在袖中的另一只手,“你放心,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心中所想自然是一样的。就算要死也得死得其所,可不能出师未捷身先死。”

“谁同你想的一样了。”

月神嫌弃的想要推开月澈,奈何这块牛皮糖实在粘性太高,只好随她就这么靠在自己身边。

“去了这么久,结果如何?”

提及正事,月澈立刻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对视之间,答案已了然于心。

“封存之境与归墟都找不到他的下落…”月神思忖道,“看来还是得去神域寻找线索。”

“不如分头行动。算算时间,我也该回长陵一趟。”

“你很在意段氏山庄的存亡?”平静的声调略一上扬,似乎很是不解,“万事万物的气运自有天意安排,非一己之力能够扭转。你旧伤未愈又为战神之事进入归墟,虽未伤及神魂,却也应该消停些才是。”

言下之意,她应该跟自己回神域或去往鲤岛休养,而不是继续奔波。

月澈抿了抿嘴,没再多说什么。

其实她也明白月神说的是实话。诸法诸天绝不会想到世上会有两个月神,作为尚未暴露的底牌,此时她不该再贸然现身。若真想知道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大可用术法回溯。眼下最要紧的是查清战神陨落的真相和养精蓄锐。

“算了,”她略过月澈颇有些失意的侧脸,满不在乎的说道:“想去就去吧,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不,我不去了。”

再抬头时已不见方才的犹豫之色,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跟你走。”

月神愕然。这丫头变脸是不是太快了?

“你说得对,万物皆有轨迹。”她看向长陵的方向喃喃自语着,像是在说服自己一样,“没什么可回头的。”

那些无用的仁慈,只会陷自己于险境。

何况他们从来都是敌人。

一直都是。

“你...”

月神心中划过一丝异样的滋味,但她说不出那是什么,只觉它堵着自己的胸口,无法纾解。

这就是她现在的感受吗?

感情这种令人无比难受的东西,到底有什么值得惦念的?

离开归墟时,人间已是暮色四合。金粉色的瑰丽晚霞温柔了山川岁月,二人一时皆默契的放缓脚步,不再急于回到神域。直到路过一处小镇时,远处传来了一串串爆竹声响。

“嘭——嘭嘭———”

五彩斑斓的烟花在夜色中争先恐后的绽放,竟相辉映。不远处,一条条鱼灯如龙攒动,水面上还漂着许多小巧精致的花灯。

忽而人间又一夏。

月澈见状,不知从哪掏出一个面具戴到月神脸上,吓得月神连连后仰。

“你做什么!”

“有鱼灯就说明有灯会。辛苦奔走这么久,一起去玩玩儿吧。”还不等月神反驳,她直接拉起她跟上鱼龙灯的队伍,“你看,这些红红绿绿的鱼多漂亮啊...”

月神对那些纸糊的灯笼毫无兴趣,却在看见水面那一刻微微愣住了神。

被人操纵的鱼灯本是死物,可一旦映在水中,就成了生而自由,游曳于绚烂天际的真鱼。

它们游啊…游啊…好像可以摆脱所有的束缚,游向更广袤的天地。

“瞧,你是绿鲤鱼,我是红鲤鱼,等下再去坐个驴车,我们就是红鲤鱼与绿鲤鱼与驴!”

被月澈拉回思绪的月神一头雾水的看向她,丝毫不懂她在说些什么,而且...这很好笑吗?

“哦对,你应该不知道这是个绕口令。”月澈这才想起月神自小在神域长大,哪里会知道这些不着调的东西,讪讪的扯了扯她的衣袖,“我们还是赶紧去前面看看吧。”

虽然不懂那些拙劣到根本无法入眼的东西到底有趣在哪,但月神还是跟在她身边,陪她看了一摊又一摊。

原本月澈对那些首饰摊子毫无兴趣,更想带着月神去买些新鲜玩意,没想到余光中忽然瞥见一支极为熟悉的发钗。她心下一动,拉着月神靠近一看,其实并非当年那支,仅有几分相似罢了。

“老板,这个多少钱?”

见生意上门,老板笑眯眯的比了个数。

“这么贵?”她语气一扬,毫不留情的开始砍价。

老板看她们的穿着本以为能大赚一笔,没想到遇上了月澈这个人精。

“就这个数,多了没有。”

见她是真心想要,月神正欲掏钱买下时却被深谙持家之道的少女摁住了手,顺势将人带离。

“哎哎哎…”老板想了一下月澈给的价格也算公道,能赚一点是一点,便咬牙将她们叫了回来,“小公子砍价功力了得…拿走吧拿走吧。”

砍价成功的月澈喜滋滋的回到摊位付了钱却没把簪子收起来,反而将它插在月神的发间,还眼疾手快的摁住了她想要拒绝的手。

“我知道这东西现在看来实在粗糙。但就是这样的它,对当年的我们来说,已是不可多得的珍贵之物。既然今日遇见了,就当圆一个梦,弥补当时的遗憾吧。”

当年…

是了,自己也曾吃过苦,只是那段经历…太遥远了。

遥远到恍如隔世。

月神收回想要拿下簪子的手,几不可见的皱了皱眉。

“还有想要的吗?”

“什么?”

“看上什么就买。”月神颇有些不自然的说道,“钱财这种东西,花完再问财神要就是了,别舍不得。”

月澈呆愣了一下,眼底似有星光闪动,随后笑出了声。

“那我要把这条街从头到尾买一遍!”

有绿鲤鱼撑腰的红鲤鱼索性把腰一叉,变得无比嚣张。

就在二人继续欢欢喜喜逛街时,一股极为熟悉的味道从箱子中钻了出来。

是炸糖糕的味道。

糖糕...

色泽金黄、软软糯糯的糖糕一如记忆中那般香甜,但岁月却不曾停留。

原来自己已经离开他们那么久了。

“拿着。”月神把手里那些吃的玩的一股脑全交给月澈,“去前面凉亭等我。”

“我不吃...”

“可是我想试试。”

说罢便走进小巷,将月澈留在了原地。

荷华葳蕤,有暗香盈袖。

满塘清影,载一帘幽梦。

被骤雨吻过的花,承载着属于夏夜的绮梦。

月澈坐在亭中,一边拨弄荷蕊,一边遥望着那些飘忽不定的船,深深叹了一口气。

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发现自己凭空消失一事?会不会急的满世界的寻她?

可自己暂时还没找到回去的方法,又放不下这里的事…真是恼人的很!

“蝶影,你说那艘船上正在喝酒的人,像不像他们?”

裹着花香的风将她熏的脸蛋红红,意也微动,隔空描摹起那两道映在窗上的影。

“他真好看…”月澈将头侧靠在栏杆上,看得越发认真,“就连影子也好看。”

蝶影看不下去她这副醉鬼模样,飞到她跟前用力扇了扇翅膀,企图让主人清醒过来,别对着陌生人发花痴。

“呀!你讨厌!”

就在月澈和蝶影打闹之际,那艘船突然熄了灯火,窗影也随之消失。

“不见了…”

不能再睹影思人了。

“臭蝶影,都怪你!”

心想事成的蝶影在她头顶绕起圈,看起来十分欢乐。

“给我下来!”月澈气急败坏的捋起袖子,作势要教训一下这只无法无天的小蝴蝶,“你这个小东西现在是越来越坏了!到底谁教你在我头上撒野的!”

都说影肖主人…那它小蝶影当然是学主人的咯!

可还不等月澈迈出亭子,两个高大的人影闪现在亭外,直接挡住了她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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