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方处处透着怪异,婴宁却仍目不斜视地直冲正堂而去。火诀的气息被隔绝在一扇雕花木门之后,她只靠近便能闻见一股刺鼻的熏香、药香与腐臭混杂的气味,忍不住蹙了蹙眉。
下一刻,她抬脚便踹开大门,一股烟气迎面反出来,防不胜防。
婴宁掩住口鼻,终于看清屋内的景象。
只见堂上烟雾缭绕,并未开窗,却点了满满的烛火。高座前垂着纱帘,帘后人大概十分苍老了,不时发出浑浊的咳喘声。
婴宁跨进去,缓慢、谨慎、杀气腾腾。
帘后人咳够了,终于开口道:“把门掩上。”
婴宁不答,身后门板却示威般猛地拍上,震得烛火狂舞。
婴宁冷冷地望着纱帘,道:“钱章的账册就是在你手上了。”
“废纸而已。”老者笑道,“娘子就想问这个?”
“你是白狐的同盟,却对他下杀手,是什么道理。”
老者并不急着分辩,只伸出只枯瘦至极的手来一挥,便有个男人自帘后走出来,站在婴宁身前。
“若想要泄愤,便把刘从的命给你。”老者声音仍带着笑,那男人却拔出佩剑,干净利落地往喉间一抹——
婴宁闭了闭眼,鲜血再次喷了满脸。
叫刘从的男人身体抽搐了一会儿,很快便不动了。婴宁看完了整个过程,忽觉心脏一阵酸麻,而后席卷全身、蔓延到指尖。
她应该去堵住那道伤口的,即便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是个大夫啊,难道治牲畜的就不是医者了吗?
可她没有动。婴宁指尖弹了弹,忽然露出个十分难以理解的神情。
李氏府上、孙氏府上,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地面上铺了鲜红的地毯,血液渗进去,和水也没什么分别。婴宁听见自己在疯狂地尖叫,然而只在脑海之中。她盯着刘从被火燎伤的手臂,半晌艰难地开口:“那么通州的尸山,你要怎么还?”
老者站起身。透过纱帘,婴宁看见他歪斜的高冠、蓬乱的头发。
“老朽果然没有等错人。”老者笑道,“比起白先生,你要合适得多。”
“说清楚。”婴宁一字一顿。
老者大概难以支撑,扶着座椅喘了一会儿,这才重新道:“娘子出身青州,应当知道马役之争过后,济南、兖州、东州三府可将孳马折银上贡了?”
婴宁不答话。
“活生生的马没法儿从地里冒出来,这是自然。可寻常百姓几年才吃得起一两白银,文武百官又有几人晓得。”老者终于挑开纱帘,露出沟壑纵横的真面目。
他缓缓拾阶而下,最终还是在阶上坐了下来:“更罔论层层搜刮、处处搜检,朝廷要多少,百姓又该供多少?”
婴宁望着他挂满风霜的脸,道:“我听不懂这些。”
老太监笑道:“一匹成马折银,至少十八两。而向马市的蒙民私购,有时只需十二两,甚至更少。娘子说,各地马户该如何上缴?”
自然是从马市私购马匹,本色上缴。
婴宁额角一跳,很快意识到了什么。
“本该是利国安民的法子啊。”老太监拔下发簪来瘙痒,感叹道,“哪想越蛀越快、越吃越空了。”
折银不足,马市便成了罪魁祸首。加之瓦剌、俺答、兀良哈之类屡屡挑衅,天子终于震怒,决定封闭贡市,不与茹毛饮血之辈为谋。
如此,对俺答汗的挑唆简直易如反掌。
老太监笑道:“当年东三府若能均摊马役,还真不知会否落到这步田地呢。”
婴宁死死掐住掌心,不叫自己颤抖得太厉害。
“好了,说回折银的事。”任太监欣赏着她的恐慌,面上竟显出几分慈爱,“娘子也实在冤枉我等了。焉知这银子本就该拿去马市换取军马,这下好了,马价银源源不断地送来,生意倒黄了。国库堆得满啊……贯朽而不可校,粟腐而不可食矣。”
这银子究竟去往了何处,也是很难说明白的。
任太监道:“通州一战是为了什么,娘子该明白了吧。”
婴宁望向他,眼底有火在烧:“……为了通贡。”
任太监终于站了起来。他面朝通州所向,郑重其事地扬袖一揖:“壮士断腕,以全我大明百年威仪。可惜!可敬!”
可惜,这牺牲算是白费了。
婴宁终于忍不住了,冲上前抡圆手臂狠狠抽在他脸上:“疯子!”
任太监被抽翻在地,又是拉风箱似的狂咳起来。婴宁将他翻过来压在阶上,止不住地怒吼:“这样就正义了?这样就能打仗吗?你配为谁做决定?!”
任太监“嗬嗬”地笑起来,似乎在讽刺她轻狂无知。
“死一个人,和死一万个人又有什么分别?”他枯树般的十指缠住婴宁的手腕,眼球混沌,声音仿若来自地狱,“我能救更多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