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要比的话,她还是有点能赢过白狐的——白狐生于混沌,大概没有妈,她有俩。
没妈的孩子总是要挨欺负的。话到嘴边,婴宁忽然觉得似乎有些卑鄙,只得道:“你少管,我自有解咒的办法。”
白狐却道:“眉间鬼气森森,是你那个自不量力的娘吧。”
婴宁额角青筋一跳,将刀锋压紧——然而长刀似乎忽然生出了意识,脱手在空中打了个转儿,直冲她面门而来!
婴宁险险躲过,在刀尖再次逼近时扬手一捉,重新夺回了控制权。竹娄子那边同样不好过,竹杖细长而柔韧,一边抽击,一边还能灵活地追赶,把竹娄子逮得吱哇乱叫。
“拳拳慈爱之心,养出个不要命的蠢货。”白狐冷笑,“我都替她不值。”
婴宁道:“你懂个屁的慈爱之心。”
言语间,两人又是磁石般缠打在一起。婴宁恶向胆边生,看见破绽便飞腿扫向他太阳穴,被钢铁般的小臂抵挡。
她凌空打了个旋儿,第二脚又冲下三路而去。这回踢中了,白狐却只是闷哼一身,反手擒住她脚踝,几乎要将骨骼捏碎。婴宁又是故技重施,化形脱身,却切实感到一股钻心的痛。
赤狐一瘸一拐地向后退了些许,长刀飘在身前。她差点忘了,白狐没有那个东西,也没有那个东西!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白狐却道:“怎么不懂。我有几位母亲也是很慈爱的。”
?
婴宁这才反应过来,白狐先前历经七世轮回,投身成人,怎么会没有母亲呢?
得,这下比妈她也没赢面了。
……姨妈也是妈。把她小姨也算上,不至于输得太彻底!
她在这边神游九天,白狐倒很是宽容,背过手、勾起唇,语气平静地仿佛在谈论陌生人:“上一世,我也以为父母慈爱,却死于他们之手。愿意舍命相护的继母,多稀罕。你倒是不晓得珍惜。”
白狐轮回的第七世尚且懵懂,并没有上古神祇的记忆。
那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镇里的丫头。父母年岁大了,才得这么一个独女,往后也没能再生出儿子来。
日子平平淡淡地过去,她八岁那年,母亲捡回来一个差不多大的男孩。
她很听话,叫男孩“弟弟”,和他分吃一碗饭。然而父亲似乎不是那么高兴。他常坐在院子里,望着嬉闹的姐弟二人,总止不住叹息。
后来有次,她在荒郊野岭的小船上醒来,弟弟也不见了。她猜自己是玩得忘记了时间,提心吊胆地跑了许久,才终于找到回家的路。
到家的时候,一家人都睡下了。她静悄悄地爬上床,从母亲搂着“弟弟”的臂弯之间钻进去。
幸好,次日她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而挨训。
父亲越加沉默了,这次连母亲都一并古怪了起来。先前因为弟弟的到来,他们对她多多少少有所忽略,近日却重新殷切了起来。赶集时,母亲只带上她,宗家来人时,也只叫她出面见客。席间某位姑祖父提起什么房子、什么地的的事情,父亲的脑袋便低下去,看起来十分丧气。
她不懂那些,想炫耀自己多了个弟弟,却被母亲轻轻地掐了回去。
再后来,她记得自己吃坏肚子,挣扎一晚险些没命。失足落水,又被过路船家救了起来。
她觉得好幸运。
这一世记忆的最后,她正坐在院子里,面朝月光练习刺绣。针刺伤指尖,血珠被她轻轻吮去。她似乎有些天赋,想必过不了多久也能靠这一门手艺赚钱养家呢。
天边忽然闪了闪,她抬眼望去,惊喜地看见一颗飞星划破夜空。
然而随之而来的,是后脑的一记重击。她向前栽倒,摸了摸脑袋,麻麻的、滚烫的。
鼻梁也开始发酸,有源源不断的血流出来,沾湿下巴衣襟。她奇怪地回过头,只看见父母亲含泪的眼睛。
视线彻底暗下去的时候,脑海里反而出现零散的画面。有时她被一个面目模糊的男人掐住脖子、有时是尖刀刺入胸膛。
再往后,是青丘的山、混沌的水。
隐隐雷声中,白狐终于再次睁开双眼。
被收回的一切终于归位。
狐婴流不出一丝泪水,只能咧开嘴,撕心裂肺地嚎哭起来。
后来他回到故地游历,听说数年前镇子里有个女孩被陨石击中,死而复生,竟奇迹般变成了男儿。
那家人有了香火,终于分到宗族的半亩田地、一间破屋。
再后来。
镇子里死了一家三口。听说那家唯一的男丁即将要娶妻生子了,真是叫人唏嘘。
白狐安静地离开了小镇。
轮回无情,难免疏漏。他知道是天道偏私,又一次地心慈手软。
他可不是妖,更不会是可笑的人。从前不是,将来也不会是。
他是一定要回去做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