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老了”。
这四个字轻飘飘地敲在他胸口的小罐子上,罐子骨碌碌翻倒,淌出蜜来。
回房的这一条路不长,王子服便放慢脚步,感受着婴宁搂着自己的手臂越来越放松,最终悄悄滑落。
洒在颈边的鼻息逐渐平稳、深长。王子服用手腕做支撑,接过她手中即将坠落的那本账册。
路途很短,这没有关系。让他欣喜的并非这一小段路,而是余生无数夜晚的叠加。
慢慢走就好。
晃到房门口的时候,王子服抬起头,竟发现竹娄子抱臂靠在门边,正在闭目养神。
听见脚步声,竹娄子睁开眼。王子服抢在她开口前“嘘”了一声,用口型说道:睡了。
竹娄子点了点头,便打算离开。王子服忽然觉得哪里怪怪的,或许是她等在两人房门口的这个举动,也或许是她盯着自己的眼神。
擦身而过的时候,王子服还是觉得不妥,用气声关切了一句:“前辈也早些休息。”
竹娄子什么都没说,甚至没停下脚步多看他一眼便离开了。
……是错觉吗?
王子服愣了一会儿,这才顶开门板,轻声道:“我们到家啦。”
……
早饭时,夫妇二人与竹娄子坐在了一起,气氛颇有些不和平。
“光有这账册也没什么大用,礼部架阁库多的是。”竹娄子将账册来来回回翻了一遍又一遍,最终以一声长叹打破了沉默,“要我说,案子的事先放一放。午时我会再起一卦,待白狐现身,我们便杀过去,先干掉他再说。”
婴宁很是不赞同,更难以放弃自己费尽力气弄回来的物证。她将筷子一拍,声音便高了起来:“不是说刘应节快问斩了吗?总不能赌白狐比他死得快吧?”
“急什么。先不说这证据到底有没有用,即便是拿着它去告御状,谁去告?”
“我、你,谁去不是去?”
“你去,他还考不考了?”竹娄子冲王子服扬扬下巴,“不说他,小赵可还没出城呢。待案子翻起来,你猜头一个被通缉的会是谁?”
婴宁一时语塞,连菜饼都吃得不香了。
竹娄子又是一叹:“我倒想去,可如今还不是时候。你也看到了,那些人权势滔天的,若再加上白狐的助力……赢面在哪里?我看不到。”
“干掉白狐,到时候死无对证,我们还怎么给刘应节翻案?”
“先解决了他,之后再慢慢想办法。”
婴宁用力一拍桌子:“没有时间了!”
竹娄子平淡地盯着他,沉默半晌,却忽然转向了王子服。
“小王兄弟,能请你回避一二吗。”她态度忽然变得尤为疏离,“有些难听的话,我不便在外人面前说。”
王子服下意识便站起身,又犹豫地握住了婴宁的手。
婴宁脸色也难看了起来。她不明白对方怎么忽然就翻脸不认人了,更想开口反驳——谁是外人?
“你生母曾托付过,”竹娄子又望向婴宁,“若你犯错,我有权申斥,无需给你留情面。”
婴宁眉心一跳。
生母?
当年竹娄子出现时,她阿妈早已经修为散尽,变成一只最普通的狐狸了。
竹娄子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掺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我没事。”婴宁最终还是冲王子服笑了笑,“你先去吧。”
王子服有些担忧地看了她一眼,还是乖乖退了出去。
门板合拢的瞬间,竹娄子立刻站起身,将一倒隔音的符咒贴在门缝处。婴宁实在摸不着头脑:“到底什么话,至于连我哥哥都防着?”
竹娄子迅速走到她身边,低声道:“你说得不错,我们没时间了。”
“……啊?”
“要开战了,很近,攻进城来也不无可能。”竹娄子十分紧绷,按着她肩头,十指浅浅压入肌理,“我算过了,这次大概会有惊无险,可还是太悬了。”
婴宁大惊:“什么?!”
“你以为我为什么将白狐与大战联系到一起。”竹娄子合了合眼,无力道,“乱世出英雄,同样也是登仙的好时机。他这是要将自己的劫难转嫁为天下的劫难啊。”
也就是说,他将不惜一切代价搅动战局,直到达成一个最惨烈的结果。
“来不及从长计议了,我们必须尽快弄死他。”
“……你能找到他吗?”
“试过了,暂时没有结果。”竹娄子难得阴沉着脸,暗骂了声,“我想过了,找不到他,还找不到那宦官吗。一会儿我便启程,你把泥鳅借给我。”
婴宁有些犹豫:“这……借我行不?她还小,万一遇上什么——”
“你有你要做的事。”
竹娄子忽然拍了拍她发顶,像安抚,也像某种鼓励。
“还有件事要告诉你。”她从袖中摸出个什么东西,郑重其事地递上前,“小赵不肯来,只好托我转交,物归原主。”
她手心里静静躺着个小巧的锦囊,上书一个“妖”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