鄢将军最终抽出那把铭金的宝剑,用软巾擦了又擦。
然而从清晨等到黄昏,她心头滚烫的血也凉下去。
没有任何命令或消息,似乎一切如常。
鄢将军起身推开房门,只见大片的家丁、武人也默然静立,黑压压地挤满了整座院落。
这些人有的曾经从军,有的只是奴仆。仇恨历经七余载的陈酿,将他们汇聚于此。
太多灼热的视线聚焦在身上,鄢将军死死扣住门框,却说不出一句话。
“将军,我们怎么办?”为首的汉子大吼,双眼隐隐聚着潮光。
长刺立地,直指红霞。
鄢将军喉头一紧,她忽然转身回房中取出那把宝剑,当着众人的面高举过顶。
“诸位!”她也高声嘶喊道,“咱们忍过这些年,不单为了大明,也为了我们的袍泽、至亲!我曾许诺,一定会带诸位杀回镇海卫,大破倭军、报仇雪恨。若上官不允,我便是解甲做一介草莽义士,也必要上阵杀敌!”
一切都乱套了。
这日宫门即将夜禁,鄢将军竟再次手持先皇所赐宝剑长跪大明门。飞雪将剑身铭文尽数掩埋,她却分毫不见颤抖,如一尊冰雕,往来行人无不侧目,又匆匆避去。
鄢恒将军声名赫赫,然而几乎没人知道,圣人曾拟旨欲追封其为思远侯,然而正因鄢将军当年的一跪,侯爵没了,换成个有名无实的“将军”之名。
知道些内情的旧人无不为其捏一把汗——上次的亏没吃够,她怎么还敢?
四面八方藏着无数双眼睛,都盯着她板直的脊背。
……
从日落跪到漏夜,得亏元宵期间放开宵禁,竹娄子这才听说了消息,急急忙忙到棋盘街来寻她。
“你傻了是不是?”竹娄子试着将她扯起来,“昨天还好好的……你先起来。”
鄢将军一动不动,淡淡道:“道长,我很抱歉。”
“抱歉什么,走,回去再说!”
“暂时不能帮你们查案了。”
竹娄子一愣,旋即气笑了:“小丫头,查案是你的职责,什么叫‘帮我们’?”
“白狐之事,我不参与了。”
“屁话!”
竹娄子行走江湖,早不知过了多少岁。她已然很多年没有如此震怒:“是一己私仇重要,还是都城的安危重要?”
鄢将军不再废话,双手举得更高了些。
“你!”竹娄子简直七窍生烟,直言道,“我道你是个识大体的明白人,如今正是紧要关头……”
话音未落,只听一阵鼓声,大明门竟缓缓地启开。
竹娄子见状躲闪不及,只得跟着“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然而自宫门之后竟是一座小轿,其上高坐一名宦官装束的男子,面上带笑。
“这不是思远侯府的千金吗。”宦官不阴不阳地道,“圣人关照了,请小姐快些起身,千万别冻坏了身子。”
鄢将军丝毫不领情,反而冷声道:“岑云,身为内侍,你竟敢于宫中乘轿!”
“咱们可不如鄢小姐,平日操劳,遭不住这般风雪。”
“我要见圣人。”
“圣人说了。”岑太监笑道,“这些年小姐自发守卫京城,已是辛苦,之后便不必再领差事了。”
鄢将军猛地站起身,双腿几乎要支撑不住身体:“你敢与我去圣人面前对质?”
“信与不信,你左右是见不到圣人。”
“岑云!”
“小姐可低声些吧。”岑太监掩唇,冲宫门守卫示意关门落锁,“当街如此撒野,鄢氏的脸面何在。”
竹娄子这时才偷偷抬眼,看清了太监的脸。后者很快消失在宫门之后,随着沉重的闷响,大明门再次将鄢将军拒之门外,一切尝试都成了徒劳。
眼见着鄢将军气喘不已,双眼血红,竹娄子只得扶住她,低声道:“回去再说!”
……
窗纸破了个小洞,寒风一簇簇地灌进屋。王子服裹紧布衾缩在火炉旁,一夜没有合眼。
今日就是元宵了。
团圆的日子,他想。事情究竟为什么会到了这步田地?他曾无数次想过与婴宁一起看烟火鳌山的场景,然而时至今日,两人皆身陷囹圄。
他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几乎。
管庄的是个老好人,前几日便送来了书卷笔墨,他却丝毫没有心情去看。王子服想着婴宁,泪水泂泂地往外冒,哭得十分晦气。
不该做的梦,他也有多日没再做过。王子服此事才追悔莫及——他早就该听劝的,叫婴宁不要管那些生死攸关的大事,无论孰是孰非。
时过境迁,他还是最想要回到白梅村去,看婴宁在太阳底下晒毛打盹。即便她乱抓野兔回来开膛破肚也好,即便学不会人类的规矩,即便时常拌嘴也好。他想要世上最小的家,日升月落,晨钟暮鼓。
当时只道是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