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眼中终于泛起点笑意。
不是说野兽都十分警觉吗?鄢将军捏了捏狐爪,滑软微弹,赤狐却只是下意识蹬蹬腿,连半分转醒的意思都没有。
婴宁大约是太久没干活,正梦见给马修蹄子呢。谁知马蹄一踏,牢牢压住她的右脚,怎么都挣不开。婴宁忍不住“啧”了一声:“……别烦……嗯……”
马蹄松开了。
婴宁咂咂嘴,再次悠悠睡去。
而此时的鄢将军如再遭雷击,手滞在半空,一时连呼吸都忘了。
……
婴宁一觉醒来,想要伸个懒腰,才发现自己手脚皆被贴身束缚了起来。
怎么回事!
她立刻醒了个透,甩着尾巴艰难地滚了一圈,视野天旋地转,最终直直对上鄢将军冰冷的视线。
……这家伙果然是那种以欺凌小动物为乐的变态!婴宁咬着牙挣扎了老半天,鄢将军却仍一言不发,只坐在书桌之后,死死盯着她。
见此路不通,婴宁只得夹着嗓子叫唤两声,扇扇耳朵,试图唤起对方那点飘渺难测的爱心。
“妖孽。”鄢将军缓缓开口,“别装了,看着恶心。”
婴宁不叫了。她立刻开始回想,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可思来想去也不知是何时露了马脚,婴宁只得干脆一装到底,吐出舌头开始装死。
“去年正月,任丘县。二月,香河县。”鄢将军慢条斯理地走到她身边,刀尖撑地,发出冰冷的脆响,“后来城南郭氏、城西皮商,都是你的手笔吧。”
搞错了。婴宁这才意识到对方错得离谱,连忙睁开眼想要解释,却不想长刀一横,将自己的脖子压在地面。
“听说你还拐带了不少人家的女童,变成羔羊带在身边。”鄢将军言语带着凶煞,刀锋不断压紧,“好大的胆子,竟敢骗到我头上来。”
“搞错了!”婴宁怕得要死,终于忍不住大叫出声,“什么跟什么呀,我不是说了那个是白毛的狐妖吗!”
鄢将军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震。如此清晰地听到畜生口吐人言,于她依然略有冲击。婴宁接着喊道:“我是婴宁啊,咱们是一边儿的,快把刀拿开!”
“……什么?”
婴宁喊了声她的大名,破口便骂:“我还当你有多聪明,这都看不出来?看清楚了,老娘是红毛的狐狸!”
鄢将军却不为所动:“障眼法罢了。”
“我真是婴宁!青州府沂水县浮来山出身的兽医婴宁!”婴宁简直抓狂,“痛死了,你能不能轻点?”
刀锋只稍稍上抬些许,鄢将军却依然警惕:“你拿什么验明正身?”
“我现在法力受损,变不回人形。”婴宁大口呼吸着难得的空气,翻了个白眼,“怎么,当官的乱抓人,难道不该是你先拿出证据吗?”
这话倒像是她会说的。鄢将军紧绷的脊背略微放松下来,想了想便顺势问出了她一直有些困惑的问题:“那你说,明明出身沂水秦氏,为何在任何文书上都没有记录她的姓氏?”
户籍路引乃至考学的印结,这些官方文书都有一套制式可循,若逢女子,只录姓氏。可在她细查婴宁身份底细时,在一干文书上却是清清楚楚记着“婴宁”二字。
“很难理解吗。”婴宁最烦别人提到这一茬,狐眼闪过丝恨毒,“因为我不认。姓氏有什么用?不过是为了叫子孙世代卖命抱团取暖搞出来的玩意儿。”
鄢将军冷笑:“果然是妖孽。宗族兴衰,荣辱与共,畜生又怎么会懂。”
“你自己还不是被个‘鄢’字套住了,有什么资格数落我。”脖子还疼呢,婴宁倒又倔了起来,“少说没用的,快给老娘松开!”
谁知鄢将军忽然丢开长刀,一把将她倒提了起来,眼神中难掩震怒之色。
婴宁不吱声了。
说起鄢恒病逝的那日,麾下旧部稀稀拉拉地跪在庭院之中,甚至凑不齐一条送葬的行列。
仅存的独女举着长剑跪在塌边,肩膀剧烈地抖动。
鄢恒浑浊的双目此刻射出狠厉的精光,死死瞪着女儿涨红发紫的脸。
“把你的眼泪……收回去。”鄢恒咬着牙,从未对女儿施以这样冰冷无情的斥责,“我说过,早在你兄长战死的那天,你的眼泪就该流干了。”
尚未成为“鄢将军”的少女用力地摇头,喉咙深处挤出一丝濒临崩溃的哀求:“……爹!”
“不许哭!”鄢恒忽然剧烈地咳起来,胸中不断发出拉风箱似的怪响,“鄢氏满门忠烈,你这样软弱,如何能带领家族杀回镇海卫,屠尽敌寇!”
“爹,”少女哽咽着祈求,泪水已控制不住地打在砖石上,“我们回浙江,再也不要受这些人的欺负,我……”
啪!
鄢恒抬手击飞了她手中长剑,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少女哭喊着伏在床边,想要抓父亲的手,却被躲开。
鄢恒直直盯着她,一字一顿:“若你令鄢氏蒙羞,我到死也不会瞑目。”
仿佛身周空气被瞬间抽空,少女忽然停止了哭泣。
不多时,鄢恒便停止了呼吸。他依然望着女儿的眼睛,如其所言,死不瞑目。
少女膝行着捡回了地上的长剑,对着先父深深叩首。
鄢恒死寂的注视之下,她低头端详长剑上模糊的铭文,比死人还要安静。
镇海卫鄢氏。
一行刻印在她眼底,永不褪去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