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浑厚的叫卖、蒸笼湿热的雾气。
鄢将军打马穿梭在街头巷尾,如忙里偷闲一般。久违地放空心思,竟希望归家的这条路长一点、再长一点。
她的装束和寻常男子无异,自然也不会有人侧目。鄢将军闭了闭眼,身体随着马背起伏,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儿时。在江浙时似乎人人都认得她——那个举着木剑满街打闹、招猫逗狗的小丫头,一定是鄢恒将军家的姑娘。
那时有人好奇、有人闲话,可也有不少人待她很好,打趣说她将来必定是不输父兄的一代女将。
所有人都叫她“小姐”的时候,她还没意识到自己是个女人。直到被更多人称作“将军”,这个身份似乎才真的浮到水面上来。
鄢将军很享受胡思乱想的时刻。即便脑海中飘飞的那些念头会带来痛苦,也叫人甘之若饴。
可惜,横插一脚的不速之客打搅了她的时刻。
“鄢将军!”陈子永的马车同她并驾齐驱,掀开车帘探出个脑袋,“方才去府上没找到您,想不到在这儿遇上了——可否借一步说话?”
“……”鄢将军权当没听见,吹了个口哨便掉转马头,准备绕远路回家。
陈子永大叫:“上回你还来找本官帮忙呢!”
……烦!
“是陈大人啊。”鄢将军勒马,叹了口气道,“瞧我,想案子想得入神,都没听见您叫。”
陈子永也叫停了马夫,下车来冲鄢将军行礼:“事出有因,还请鄢将军赏脸一叙。”
鄢将军不胜其烦,却也只能跟着对方就近选了家茶馆,包了个雅间坐下来。
“是这样。”陈子永鲜少这样扭捏,东拉西扯了老半天才进入正题,“上回鄢将军来寒舍叙话时,身边跟了一位姑娘。”
鄢将军掀起眼皮瞟了他一眼。其实两人也算不上相熟,顶多是交接过几次案子,算得上点头之交。不过她知道陈子永是京城本地人,怎么都不该和婴宁扯上关系。
陈子永心一横,再难启齿也只能如实相告:“其实……其实在下去年巡按山东时,当地马役之争甚嚣尘上,扯出了济南知府何大人的案子。”
“有所耳闻。”
“鄢将军和婴宁姑娘相熟,想必也知道,那桩案子里,她算得上头功。在下就是因这副渊源才结识了婴宁姑娘。”那时在公堂上,由于陈子永的一时摇摆,这桩案子险些没能办下来。由此,他被右副都御史怒斥“藐视律法”,这才叫他自都察院调任大理寺,好好体会律法公正、不容私情。
鄢将军挑挑眉。她只查了婴宁的底细,知道马役案中有这么一位巡察御史的存在,却不想正是陈子永本人。不过她并不十分关心,问道:“所以,陈大人找我,到底是想说什么?”
“将军知道,因寺卿之故,大理寺如今与……”陈子永压低了声音,“关系更为密切。”
鄢将军会意,点了点头。
“在下虽有意躲避派系纷争,却也难免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理解。”
“今日正是如此,在下因上官之命,到京郊穿石堂的学会上露了一面。”
“结果?”
“结果居然碰上了婴宁姑娘的夫婿!”陈子永咬牙道,“他一介举人,还未考取功名便要卷入这些争斗,万一东窗事发、祸延亲眷……”
鄢将军也颇为意外:“姓王的那个书生?”
“正是。我看着,应当是经人引荐,初次拜见学究的。还望鄢将军千万同婴宁姑娘陈清利害,他们没有根基,决不能掺和进这些争斗里去!”
陈子永说着,竟颇有义愤填膺之感。鄢将军倒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的神色:“陈大人何必如此着急上火。听这意思,你们二人交情不浅,可上回在府上相见,怎么又装作素不相识呢?”
“这……”陈子永语塞,半晌才答,“事出仓促,在下担心贸然相认会有不妥。”
鄢将军撇撇嘴,不以为然。不过她很快又调转话头,问道:“如此说,陈大人在入大理寺之前,和穿石堂的那干人并无来往。”
“没错。在下本就无意党争,更何况都察院局势瞬息万变,能独善其身便已是不易。”
“你与右副都御史刘大人可有来往?”
“来往自然是有些,正是刘大人请旨将我调离都察院的。”陈子永意外道,“鄢将军问这个做什么。”
果然。鄢将军蹙起眉,轻轻啜了口茶水。她对刘应节这个人早有防备,因对方长袖善舞、立场模糊,在兵部那群老人之间尤其吃得开。可此人的许多行径又隐隐透露出倒向新派的意味,也正是由此,对于钱员外被害一案,鄢将军才对刘应节多有怀疑。
这么一来,陈子永被调入新派把持的大理寺,恐怕也是对其的吸纳之举。
心中虽已有了猜测,鄢将军却还是询问道:“你认为,刘大人更偏向哪一方?”
陈子永神色一凛,沉思了许久,这才用手指沾了茶水,在茶桌上画了一个圈,起身告辞。
他离席后鄢将军静坐许久,不错眼地盯着茶桌。
奇岩飞瀑的图样之上,茶渍已然半干,隐秘地圈起一株苍松。
……
入夜,鄢将军才风尘仆仆地回到将军府。婴宁已然窝在榻上睡熟,侍女满面担忧地迎上来,帮她擦洗更衣:“怎么样了,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我本就没什么嫌疑,只是有个弟兄在追踪时被打伤了。”鄢将军心绪不佳,瞥了眼卧榻上毛茸茸的一团红,这才放松了几分,“有人来领吗?”
“小甲他们都问过了,没谁说丢了狐狸。”
“再等几日吧。”
侍女是和她一同长大的,又怎么看不出鄢将军的那点小盘算,笑道:“再拖下去,只怕小姐不肯放它走了。”
“瞎话。”鄢将军嘟囔道,“那丫头有消息了吗?”
侍女轻哼一声:“没。我就说她溜了吧。”
鄢将军摆摆手,侍女便退出去,带上了房门。
赤狐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在睡梦中抹了抹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