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是一方天井。比预想中要宽阔,四壁高耸,将头顶那片碎裂的天色框成一块不规则的四边形。天井正中立着一株早已枯死的树木,枯枝扭曲如半空中凝固的闪电。树根处盘踞着一团暗色的身影,那身影的轮廓在对面的烛火映照下缓缓地收拢又松开——兽缇子。
它比泠秋想象中更瘦,脊背弯曲如一段被反复弯折的弓梢,皮肤紧贴着骨骼,几乎能数清肋骨的数目。其口鼻部拖着一条长长的暗红色湿痕,貌似被人在很近的距离用钝器狠砸过面门,鼻骨凹陷了一大块,还在往外渗那层暗浊的黏液。它的右前肢以一种不正常的姿态向外撇着,关节处鼓出一个肿大的包,包面紧绷得发亮,透出底下淤积的暗色。
兽缇子正趴在那棵枯树的根部,身躯蜷成一道弧,两只前爪紧紧抱着一团月白色的东西——于雪眠。
她的脸侧向一旁,左袖管从系带里松脱出来,空荡荡地垂在地面上。她的右手被兽缇子的左爪按着,腕间那枚血玉钏的颜色在暗黄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异常鲜艳的赤红,红得近乎灼目,钏身表面的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频率明灭着,内部有某种东西正在飞速搏动。
而天井对面,枯树正后方,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那人身形矮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褐僧衣,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粗壮的脖颈和脖颈上挂着的暗色念珠。他的面容很普通,颧骨高,眉毛浓,眼窝深陷,唇厚而干裂,站姿却很稳。
他身后两人才是让泠秋真正在意的人——两人脸上蒙着黑色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她们都穿着深紫色的曲裾深衣,衣料质地厚重,颜色匀净如旧绢经年沉积后的色泽,脖颈处露出半截暗色的领缘。
为首那僧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天井的青砖地面上,发出一种踩进新翻的湿土里才会有的闷响。他没有看欧阳紧的枪尖,视线径直落在于雪眠腕间那枚正在剧烈搏动的血玉钏上。
“等了二十年,等到今朝,总算要成了。”他的声音低沉且厚实,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推上来,经过喉管时带起一层粗粝的沙哑,“就凭这帮兽缯教的畜生也想来截胡,真是痴心妄想。”
欧阳紧的枪尖横过来,枪刃对准了那僧人的胸口。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枪身稳在肋侧,枪尖纹丝不动,如同冻结在了空气里。
泠秋从她身侧走出半步,右手指尖探进袖口,触到了那几张备用的符箓。他的视线越过那僧人,落在他身后两个紫衣女子身上。
“崔家世代礼佛,”泠秋的声音不高,却恰好压住了天井里那股暗黄光晕中持续的低鸣,“礼了这么多年,礼的原来是那尊人为臆想出来的伪佛。你们在大慈恩寺供奉的佛骨,在崔家花园地底深处埋下的祈愿,在栖霞观洞窟里烧的那些人烟——从头到尾,都是为了让这东西从一枚玉钏里爬出来。”
那僧人咧嘴笑了。他的笑容在厚唇上展开时有一种近乎慈悲的温厚,与他口中吐出的字句全不匹配:“佛有万相,方便之门,何来真伪之分?崔氏老太君看得透彻,她求的从来不是世间的福报,她求的是‘成’。是让她的后人,成为佛本身。”
他垂下眼,那颗粗大的念珠在他指腹间安静地停住了,边缘的磨损已经被摸得圆润光滑,“她等了二十年。从永贞元年那场桂花异变之后,她就在等。等泥犁子吸够了血气,等它在玉钏里长成完整的胎形,等一个合适的时辰把它从寄主身上剥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