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运转到一定的地步,会停滞不前,久而久之就会崩塌消失。为了活下去,世界意识会撤掉自身防御,引进外来物种,促使生物做出改变,这种现象……一般被称为进化。”
明樾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在整个办公室里激起无声的涟漪。
窗外的雪还在下,短短一小时,整个世界已经被纯白覆盖。
卫健委的紧急通知已经在所有屏幕上滚动播放:人类尽量避免接触雪花,居家防护,非必要不外出。
但研究所里的人都知道,那些隔着玻璃窗看到的、仿佛无害的飘雪,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改变着外界的一切。
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喉咙发紧,声音干涩:“那这个所谓的进化,到底是好是坏?”
“对世界来说,是新生。”明樾的目光落在窗外一株正在疯狂抽长的景观树上,它的枝条已经刺穿了旁边的路灯,“但对生活在这个世界里的物种来说……是筛选。”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适者生存,这是最原始的法则。”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空调暖风低沉的嗡鸣,以及窗外雪花落在玻璃上发出的细密的沙沙声。
“这样直白真的好吗?”A的声音在明樾脑海里响起,“这套进化论是主世界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灾难后才总结出来的,那里的人类已经习惯了‘变故’,但这里……”
“但这里的人类,有权知道真相。”明樾在心里回应,“你看,哪怕我透题了,世界意识不也没降雷劈我?”
A沉默了几秒:“……因为它现在忙着‘进化’,没空理你。”
明樾笑了笑,没再说话。
暮色四合,最后一丝天光被夜幕彻底吞噬。
办公室里亮起了惨白的日光灯,将每个人脸上茫然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讨论持续了几个小时,但除了堆积如山的观测数据和越来越糟的预测模型,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
那些雪花仿佛有生命。
它们避开建筑物的通风口,却能顺着极细微的缝隙渗入。它们不融化,反而会像苔藓一样附着生长。更可怕的是,所有接触到雪花的生物样本,都在以惊人的速度变异。
“好了。”黄忠用杯子里的水润了润嘶哑的嗓子,声音疲惫却依然维持着镇定,“都先回去休息吧,天塌下来,也是要睡觉的。”
研究员们陆陆续续起身,脸色灰白,脚步沉重。
他们在研究所都有临时安置的休息室,虽然简陋,但至少能提供一个暂时隔绝外界的空间。
走廊里的暖气已经打开,驱散了随夜色而来的寒意。
黄忠和唐风的休息室相邻,三人沉默地并肩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小唐,”黄忠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说,人类真能度过这次劫难吗?”
唐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依然冷静,但仔细看,能看出底下深藏的凝重。
他想了想,回答得很诚实:“我不知道。”
黄忠低笑一声,笑声里没有多少笑意:“怎么不给我这个老人家一点希望。”
“希望不是靠说谎给的。”唐风说。
黄忠转头看他,目光复杂。
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年轻人,明明还是那张脸,那股沉稳劲儿,但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就像一块被尘埃覆盖的玉,正在被逐渐擦亮,露出底下温润而坚韧的本质。
“你说得对。”黄忠叹了口气,顺着走廊的窗户朝外看去。
窗外,雪地上伫立的一排大树正在轻微晃动。
不是风吹的,今夜无风。
那是树干上的枝条正以一种违背植物生长规律的角度扭曲伸展,像在伸展沉睡已久的筋骨。
“世界要大变样了。”黄忠喃喃道。
休息室确实不大。
一张单人桌,一把单人椅,以及……一张单人床。
唐风的目光在床铺和明樾之间停顿了几秒,最后侧开视线:“你先睡,我再看会儿资料。”
明樾眉尾轻扬,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如果非要有个人不睡,那也该是我才对。”
想到对方那身莫测的本事,唐风哑然失笑,他轻轻摇头,“还是一起睡吧。”
真躺上去的瞬间,唐风就后悔了。
这张床他睡过很多次,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但此刻,身侧的凹陷、近在咫尺的体温、被褥间不属于自己的淡淡气息……所有感知都被无限放大。
两个成年男人的身体将这张单人床填得严丝合缝,连转身的余地都吝啬。
他的手臂只要稍一放松,就会碰到明樾的肩膀。
空气安静得过分。
窗外隐约的警报声、远处沉闷的撞击声,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唯有枕边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轻缓,平稳,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节奏。
唐风僵着身子,盯着天花板上那点模糊的阴影,一动不敢动。
“睡不着?”
明樾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近,几乎贴着耳畔。
唐风心脏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