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烧毁了村子,为什么。”她说道——或许她知道维拉德并不愿被她认出来,所以她免去了对他的称呼。随即,没有等待他的回答,她的剑再次贯穿了昔年朋友的身体。他因为疼痛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可是玛丽依然无情地重复着这一动作,就好像着了魔——拔出剑,然后再刺向他。剑柄传来的令人不适的阻力,溅射在她颧骨与唇角的温热的血液——这些都没让她分心,因为她早就被训练去忽略它们。既然这样,她为什么会流下眼泪?
“五十多条不相干的性命,就这样没有了。”她说,“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们应得的。”维拉德用虚弱的声音说道。他认为自己不是在辩解,这仅仅是一个事实,一个在他头脑中重复了太久的仇恨的回音,而他只是按照那个回音的要求,完成了必要的步骤。
“还有一些人更加罪有应得,你却没有杀。”她没有再刺下去,而是奋力地抓住维拉德的头发,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就像一个工匠在矫正一个歪了的陶器。维拉德喘息了一声,由于失血的缘故,他的脸色即使是以血族的标准来看也十分苍白了。
“是谁决定谁该被烧死,谁该被绞死——那些人并不住在这些房子里,也从来没有见过莱雅丽。”她拖拽着他的头,让他面向山坡下的火光。一切都被照得通亮,就好像是土地自己在发光一样。白炽的火苗吞噬了粗石与泥灰垒成的低矮的房屋,烟气不断被热风从门窗的空洞中吹出;屋顶压着的茅草早已不复存在,隔开住所的菜圃和篱笆以及紧挨着房屋的牲畜棚,也全部都化为乌有,只剩下被烧断的木桩和塌陷的焦黑的土坑。这就是可供燃烧的一切了。尽管火势依然很盛,却也逐渐发出了虚弱的、断裂的噼啪声,就好像它不知该向何处推进,也不知还能挑选什么能够吞噬的东西。
玛丽神情平静地凑近维拉德的脸庞,可是,她的眼泪还在不断地落下——那情形简直像是雨滴恰好顺着一尊面无表情的雕塑的脸滑落下来一样。
“你觉得你执行了正义,是不是?我告诉你,你只是烧掉了离你最近的东西而已。你应该接着烧啊。一直烧到圣詹姆士宫,将那个把猎巫当成个人癖好的国王给杀了。那时你的复仇才算完成了,也替全英格兰的女人做了一件好事。”
她讥讽着他的怯懦与卑鄙,可是那些道德的责难丝毫也没有刺痛维拉德。他没有惶惶不安,也没有气急怒斥,就好像玛丽的指控不光乏善可陈,甚至对他而言没有丝毫的意义。是谁用话语与权威包装了仇恨,那些冠冕与法典上的污秽,与他有什么干系?他的目光缓缓移向玛丽,依然是冰冷的——三年前,就在这片焦土之上,玛丽因被工会囚禁而没有看见的景象,特瑞却看见了。
“不要用遥远的国王来搪塞我。谁如果没有在她被绑上火刑架时振臂欢呼,没有用她不该背负的罪名称呼她,我今天当然就没有杀。”他说道,“可是这样的人一个也没有,包括你的那些朋友——那些曾经托你的福,短暂向我表露友谊的人。他们为什么要去观看她受苦呢?为什么看见她被摧毁了,不是沉默,而是迫不及待地叫好——这也是国王指导的吗?你依然认为我杀错了人?”
说完,他的头往下沉,不再言语。事实上,无须他说任何话,玛丽自己也无法维持义愤填膺的气势——她的义正严辞超出了她可以负责的程度,因而显得匮乏与虚伪。显然,今天她穿着血猎的制服站在这里,既不是为了帮莱雅丽把复仇补上,也不是为了恢复她的名誉。事实是,她不仅没有力量可以报答莱雅丽的保护,不知道如何才能替这个失去生命的女人讨回公道,并且,在过去的三年间,她连这样做的打算都没有。
她的牙齿打着颤,对维拉德说道:
“不错,你杀错了人。因为还有一个你应该杀的人,今天晚上你却没有杀。那个人就是我。因为她是为了替我顶罪才被处决的。”
玛丽感到头晕——像她这样身体强健又长期受到体能训练的人是不会无故感到这种晕眩的——可是,她攥住维拉德的手已经摇摇晃晃。长久以来,为什么她在任务中消极怠工,她其实无法解释,可是工会的人却明白,迪米特拉更加明白。这一秘密被她自己说了出来,简直惊吓到了她,就好像她突然释放出一条毒蛇——不是向她自己,而是向着她昔年的朋友特瑞迎面蹿出。
羞愧让她变得更加愤怒了,她咄咄逼人地冲他说:“是我暴露了自己的魔法。她,一个普通人,保护了我,谎称那是她的作为,还给自己罗织了一大堆完全是杜撰的罪名。原本该死的人应该是我。”
这是一件众人皆知的事情,可是,唯独对于一个人,这是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向他揭露得太晚了。玛丽认为他会震惊,咒骂她,用他原本就汹涌的愤怒去灼烧她——如果他那样做反而会令她感到安慰许多。可是他没有。他好似心灵格外迟钝一般,没有流露出丝毫怨恨的表情,就仿佛玛丽的坦白他没有听懂,而她那番话完全是莫名其妙的。维拉德说道:
“如果当年被处决的人是你,你认为我今天就不会复仇了吗?”
玛丽·佛克萨感到她的体内,她的心灵中,有一种沉重的东西崩塌了。这是因为她的朋友说的是对的。对于他来说,当这个世界颠覆了道德的秩序,吞噬了他所爱的事物之后,一切就没有区别了。所以,他的复仇也不需要区别。他不需要新的证据来支撑仇恨,因此,真相也不可能瓦解他的仇恨。
事到如今,这个真相对玛丽而言也变得无用。因为一切都已经太迟了、消失了、不可挽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