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9月23日秋分立山黑部 13:20

“我不知道她怀孕了。”

在下山的路上，日车宽见对她说。

渡边爱停下，抬头看向阶梯上的男人。他的脸陷在阴影里，眉头皱起，盯着自己的脚尖，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她叹了口气。

好在周围没人经过，否则任谁听见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都会怀疑两人是不是陷入某种可怕的世纪灾难中。

“日车，只要她不愿意说，你永远不可能知道。”渡边爱语气生硬，试图安慰，“她是一名成年女性，首先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在自己眼里，日车宽见比白井幸彦更吸引人了。

不仅是前者谦逊理智，而且他拥有属于自己的执着。一板一眼，坚守理念，似乎只要认准了一条路，势必走到底。

但就是这样，他刹那间显露出的迷茫和挫败感，才会让人停留。

“你告诉她你是什么学校的了吗？”渡边爱面朝下山的路。

一阵大风刮来，树叶草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咳咳咳……”

日车宽见将手挡在面前，开始咳嗽。

“没有。”他声音沙哑。

“那还好。你不觉得那对夫妻很奇怪吗？”渡边爱继续往下走。

“是有点不同寻常。”日车宽见跟着她，一直和她保持着两三级台阶的距离，“我一开始以为虎杖女士和她的先生之间有矛盾，所以她才一个人单独行动。但没想到，两人的关系那么好。”

渡边爱淡淡地说：“是啊，好的都有些过头了。”

“咳咳咳……咳咳咳……”

日车宽见开始剧烈咳嗽。

渡边爱疑惑地看向他，“你还好吗？”

他连忙摆摆手，说：“没事。”

“小心点总没错。”渡边爱继续说，“那位女士额头上的疤，看起来是动过大手术的。万一出现什么后遗症，你很难帮到她。”

“疤？”这下轮到日车宽见疑惑了，“你说什么疤？”

渡边爱忽然停下，脊背发凉。

天空和山林是用一条线分隔开的。而那条线将两个毫不相干的人缝合在了一起。致使在很久以后，每当她想起其中一人，另一人就会同时出现。

她回过神，告诫自己，那是毫无依据的怀疑。

“不，没什么。”渡边爱露出一抹苦笑，“日车，能帮我跟社长说一声，我今晚不住宿了吗？”

“不住宿？你的意思是要回去吗？”日车宽见惊讶地说。

“抱歉，事发突然，给你们添麻烦了。”渡边爱转身向山上走，刻意避开对方的目光。

“等等，我能问问原因吗？”日车宽见补充道，“社长可能想知道。”

渡边爱思索片刻，答道：“就说我不太舒服，想回去休息。”

“哦，好，我知道了。那你路上小心。”日车宽见盯着她的背影，充满不解。

“谢谢。改天请你吃饭。”

说完，渡边爱飞奔起来，一连跨了好几级台阶，回到了山顶。

她在休息站里换了一身衣服，拨通电话，还不等对方回应，就问：“加茂信吾在哪里？”

“什么？”对方疑惑，转而说，“不知道，要不你打个电话问问他吧。”

“由基，我没在开玩笑。”渡边爱压低帽檐，躲在暗处，观察周围的人。

“你找他干什么？”

“我遇到了名女性，大约三十岁上下。她额头上的疤和加茂信吾的一样。而且，这似乎只有我能看得见。”

“……”

“由基？”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你应该先冷静一下，就凭这一点也不能得出什么结论。加茂信吾额头上的疤是事故留下的，这谁都知道。而那位女士……”

九十九由基沉默片刻，说道：“我怀疑你大概率遇到‘这边的人’了。”

咒术师吗，渡边爱想。

“总不可能是咒灵吧。”九十九由基说，“爱，就算那位女士和加茂信吾有关。为了计划考虑，目前我们还不能和御三家的主要人物有接触。”

“嗯……这我知道。”渡边爱叹气，“但那个人给我的感觉很糟糕。”

“那也只是感觉而已。”九十九由基平静地说。

“好吧。”渡边爱混入人流，顺便提起了另一件事，“如果想让神明保佑健康的话，要怎么做？”

“嗯？你不是从来都不信这些的吗？”

“……就是有时候……好奇……”面对由基的疑惑，渡边爱心虚地看向周围的人，费力地找到了理由。

眼前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鸟居。许多人表情肃穆，虔诚地鞠躬。

她直接穿过人群继续往前走。或许小时候，她的亲生父母也带她去过神社、寺庙祈愿，但她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好不容易来了，我想体验一下。”她说。

“是吗？”九十九由基半信半疑。

“你不说我去问别人。”

“好好好，我说还不行嘛。首先在水手舍洗手。然后到拜殿投个5元再摇铃。按照鞠躬、拍手、鞠躬的顺序做完后，默念自己的姓名、住址以及心愿。当然如果你愿意，还可以把愿望写在绘马上，挂在神社里。”

“好，我知道了。”渡边爱已经走到了水手舍，悄悄环视四周，跟着别人的动作，舀了点水浇到手上，“今晚吃螃蟹火锅。”

“今晚？你不和他们住了？”

“嗯。我觉得再待一天没多大意思。”

拜殿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渡边爱远远望了一眼，走到了绘马挂堂。

“好吧，你现在回来，到家也要八点半以后了。行，我晚点去买食材。公主，你就等着回来吃吧。”

“好，辛苦了，晚点见。”渡边爱挂断电话，认真地浏览上面的文字。

不一会儿，她的手指停下。手指底下的绘马很新，连墨水都还没干透。

找到了。她十分惊喜。

只见上面写着三行文字：

祈愿悠仁平安健康成长，顺利诞生。愿守护神慈悲加护，俱得安康。

平成十三年九月二十三日

虎杖仁 虎杖香织

*

2001年9月23日秋分立山黑部 20:45

她该怎么告诉由基，自己打算继续调查下去。

要不说人就是无法从过去的经历中汲取教训。当年，想弄明白咒灵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结果就直接穿越过来了。

这次她又会得到什么呢？

她就像只猎犬，闻着气味，追踪猎物。

“做那么大？”

由基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渡边爱被吓了一跳。转过头，发现对方已经换上了她带回来的立山限定短袖。衣服是藏青色的，正面印有雪山和雷鸟。

她从上到下看了一眼，淡淡地说：“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