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亲大人敬禀:
我到地方了。这边比老家冷多了,山里风大,一到晚上,宿舍的门窗根本挡不了一点风,噼啪作响,像是有妖怪在外面捣乱。好在白天干活太累,我总能倒头就睡。
带我们的是K教授,学界鼎鼎有名的大人物。能与他共事,是我的荣幸。
我们工作保密级别很高,不能细说。但请放心,K教授说,我们做的事是在为整个国家,乃至整个亚洲的科技进步做贡献。以后,白人也得来请教咱们呢。
终于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研究者了。
恒泰
昭和十年三月
——
父母亲大人敬禀:
这几个月太忙,我没抽出空在信里多写点东西。
钱都收到了吧?只是一点小钱,父亲可以买点烟,母亲可以买身漂亮衣裳了。等我做了组长,就能领更多的薪水,手头会更宽裕些。
我想说的是,花姐姐寄来的钱用,总叫人抬不起头,谁都不知道她的钱到底是怎么来的。父亲、母亲,我现在已经能挣钱了,以后还是别再麻烦她了。
现在,K教授几乎天天带着我们。不管多乱的场面,他眼睛都不眨一下,手指稳得像机器。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还能和我们谈笑风生。
他说,真正的科学家往往拥有超越凡人的理智,洞穿一切的智慧。我们现在做的事也许暂时得不到理解,但如果把目光放得长远,谁对谁错就不好说了。
我把他的话记在笔记本第一页,每天起床看一遍,浑身都是劲。
恒泰
昭和十年九月
——
父母亲大人敬禀:
新年快乐,祝二位身体健康,平安顺遂。
信寄到家应该已经是临近新年了吧。今年是工作的第一年,我不打算回家了,想在教授面前多多表现。
对了,K教授今天夸我,说很有进步,指不定以后能直接在他手下工作。当时我差点哭出来,总算得到认可了,努力没有白费。
这里的人都很严肃,天天不是做实验,就是盯着数据,很少有真正放松的时候。以至于到现在为止,我都没好好看过附近还有什么风景。
但我还是交了一两个朋友。出于保密,就不说了。
父亲、母亲请放心,儿子一切都好。
尽管有些情况很复杂,我们很努力了,但还是不尽如人意。K教授说这不能说是失败,而是"必要的数据积累"。为了科学的进步,有些代价是不可避免的。
以前在学校,以为个人的事就是天大的事。现在知道,看问题要看整体。我相信事物的本质会浮现出来的。
恒泰
昭和十年十二月
——
父母亲大人敬禀:
我收到衣服了。看样式一定是母亲亲手织的吧。缝纫做衣伤眼又伤手,您可千万要注意身体。
儿子的生活所需都由国家管,所以什么都不缺,您以后和父亲就花我的钱好好享受生活吧。
春天到了,容易季节性过敏,我会写点注意事项和处方在最后。母亲要叮嘱父亲少抽点烟,平时就要多多注意。
这些天我晚上睡得不踏实,可能是压力大了,也可能是春天到了,这里的病人大多开始犯病,不好管教。
K教授专门找上我,给我放了几天假,让我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感谢教授那么关心我。我想我明天就能继续工作了。
不能让他失望!
恒泰
昭和十一年三月
——
父母亲大人敬禀:
K教授让我独立负责一个小组了!薪水能有以前两倍多。想必再过几个月,就能攒够钱造大房子了吧。
教授说我已经完全具备了学者的素质,能理智、客观地看待问题。其实,我是有我自己的办法的。那些一遇到情况就恐惧发抖的,是没想明白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所以,我才被选中。
不是所有人都能走到这一步的。
恒泰
昭和十一年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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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亲大人敬禀:
上周接待了一名产妇。她叫得凄惨,搞得我耳鸣头疼了快一周。
总结一句,女人生孩子真不容易。不过,K教授说个体之间的承受力是存在差异的,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但我还是觉得为了妻子考虑,以后咱家生一个顶梁柱最好。
恒泰
昭和十一年九月
——
父母亲大人敬禀:
服侍产妇的日子要结束了。我正在做收尾工作,本来想给家里一个惊喜,但作为一个稳重的成年男人,还是要提前说一声。
K教授说我表现得不错,批了我两个月的假期。也就是说我能回来和大家一起过年了,顺便把终生大事完成,我也好安心继续接下来的工作。
我给我未来的老婆带了件礼物,是我攒钱去山下叫工匠打造的银簪。前几天,一不小心把红墨水泼了上去,没来得及擦,等意识到上面沾着的染料擦都擦不掉了。但愿她不要介意。
恒泰
昭和十一年十一月
*
2001年1月1日日本冲绳
教堂的钟声敲响十一下。海鸥在湛蓝的高空留下灵动的身姿,大海将天空的边界推移到遥不可及的地方。
白色的教堂里,巨大透明玻璃前是黄铜色的十字架。新郎一袭黑色西装,正从岳父手中接过新娘的手。一对新人将要在牧师和家人朋友的见证中为他们的未来立下誓言。
合唱班唱出赞歌,歌声悠扬飘荡,令人身心舒畅。渡边爱和九十九由基坐在了最后一排,就像她们认为那样的幸福离自己还很遥远。
“怎么会有人在外面是禽兽,在家里却是孝子呢?”九十九由基瞄了一眼渡边爱翻动的信纸。
“孝顺是他合理化自己行为的方式。一切为了国家,一切为了家庭,说不定内心是个极度自恋的变态。你对K教授怎么看?”
“恶鬼,把人心底里的恶引诱出来的恶鬼。很多人就是这样,他或许能浑浑噩噩过一辈子,但某一刻的选择,或是遇到的某些人,弄断了他脑子里的弦。”
渡边爱将信对折,发现九十九由基头顶银光闪烁,伸出手轻轻一碰,金发就像流水倾泻而下。
“你不是说要拿它来做研究吗?”渡边爱接住银簪,掂了掂重量,轻飘飘的。上面花纹说不上精巧,顶端是一朵盛开的玉兰。簪杆很细,也很软,而由基的头发又厚又滑,不知道她到底是用什么办法盘起发髻的。
就如信里写的一样,银簪上隐约能看见深红色的印记。
“我只是想知道上面沾的到底是墨水,还是别的什么。”九十九由基压低嗓音,将头发捋到耳侧。
渡边爱闻到她发丝间馥郁的椰子香味,“无论是哪种都不可能吧。”
“所以我们的主人公选择了撒谎。”九十九由基眨了眨眼。
“或许簪子是那位孕妇的……”渡边爱忽然提到。
“那他下限也够低的。”九十九由基接着说。
“其他的就没有了吗?”渡边爱问。
“我想现在的科技水平还不足以告诉我们簪子的真正主人到底是谁。”九十九由基语气严肃,但眯起了眼,笑了笑。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那个’方面。”渡边爱特意强调,眼睛往前方玻璃窗前高耸的十字架看去,两位新人面对面站着,正在接受牧师的祝福。
“没有。我今天戴了它一路,都没遇见什么咒灵。”
“你什么时候变那么……大胆了。”渡边爱本想说的是“疯狂”,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跟你学的呗。”九十九由基得意地接过发簪,在指尖转了一圈后,变成了一把银色的手术刀。
“哇哦。”渡边爱现在就和普通人一样,对咒术界的东西一窍不通,“这到让我想起了一些事。”
“K和那本实验手册肯定脱不了关系。说不定就是作者本人。”九十九由基说。
昭和七年,Marmot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