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眶早已干涩得发烧,再落不下一滴泪。
柳既青仰头长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呛得她剧烈咳嗽。
经这么一刺激,脑海中浑浑噩噩蒙上的那层雾竟驱散了些。
娘身子虽算不上多康健,但也不是那整日卧床病怏怏的,怎地好端端一个人说走就走了?
爹说大抵是娘太过思念外祖,又因着生她时落下的病根,一时心火交加下这才...
不对,她要验尸!
柳既青五指紧攥唰地起身,许是跪得太久一阵头昏脑胀,回过神来才发觉身边守灵的姨娘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她挥挥手撇开丫鬟的搀扶,双腿僵硬极其不自然挪出灵堂。
天色已晚,凉风迎面吹来,眼里又进了沙子。
她扯起衣袖胡乱抹了把脸,脚下却是踉跄几步被绊倒。
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团小小人影先哭出了声。
是姨娘的儿子,她的弟弟。
既不为主母守灵,也不回屋歇息,躲这处作甚?
她说不上来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是何种情感,总归主母是娘,她甚少关心这些。
柳既青俯下身想把人提起来,柳原却是唰地打开她的手。
她倒也没空生气,当即拔腿要走。
“你娘死了,以后你的东西都是我的!”
柳原突然开了口,她脑子里嗡地一声,有什么东西彻底打通。
“凭什么让我跪你娘,呸,晦气!”
稚嫩的童声在耳旁炸开,她难得清明一回。
她这弟弟不过六岁,不经人引导哪里能说得出这些,定是那姨娘干的好事。
想起何姨娘平日总是笑意盈盈,她从前总觉得看了不舒服所以不甚亲近,现下一想更是觉得遍体生寒。
说不定、说不定连娘的死也是何姨娘的手笔!
心口憋闷得厉害,黑暗中柳既青斜睨着地上的孩子,不自觉拧起胸前衣物,眼泪又不争气地唰唰滚下。
“你瞪我作甚?我要去告诉爹爹你欺负我,反正你娘死了没人会护着你!”
柳原冷哼一声,不堪入耳的话语如把尖刀刺进心里。
“爹是不会帮你说话的。”她清楚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心疼得好像在滴血,一片冰冷。
柳原扒着脸冲她吐了吐舌头,小小的背影没入回廊很快隐于黑暗。
她也要去找爹爹,爹素来宠她,自会为娘主持公道。
柳既青眼前已经看不见了那道矮小却灵活上许多的黑影,腿上早就不酸了,但她就是提不起来劲。
许是眼泪模糊了视线,也可能是饿了整整一天没什么力气。
时间好似被无限拉长,那段路她一点点往前挪走了许久。
爹大抵在前厅接待客人,可她去了却是没见着人影,唯有白灯笼随风摇曳,透出忽明忽暗的光,多少有些渗人。
“我爹呢?”她随手抓住身旁经过的人影,目光呆滞重复道,“我爹在哪?”
那人不知为何动作一顿,冲她福了福身,支支吾吾的女声传进耳里,“大小姐,您先回去歇息吧。”
“我爹呢?”她声音有些沙哑,不为所动。
耳畔忽地沉默,她等得有些不耐烦,想要质问这才恍然回神,看清了面前的人。
墨青,何姨娘的贴身婢女,此刻敛着眉脸上神情交错很是复杂。
不忍、同情、悲哀...她平生头一次被人用这样的眼光看。
柳既青心里一颤,松开了手。
“老爷他...”墨青蠕了蠕嘴面色很是踌躇,东张西望一番也没能放心开口。
心底有个猜测呼之欲出,墨青约莫是看她可怜,咬着牙压低声音道:“大小姐若是饿了,便去膳厅看看吧。”
她尚未反应过来,墨青匆忙后退两步拉开距离,像是从未与她搭过话般。
柳既青轻轻点了点头狼狈转身,周遭的人见她动了,不约而同低头避让。
感官重新调动起来,鼻尖隐隐约约闻到些肉香,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
她想起娘从前最爱做桂花糕,还让她也带给一起玩的好友尝尝。
娘才死了几天还未下葬,姨娘不守灵便罢了,爹爹也以有要事为由推脱。
可为何会在膳厅!
她胸中蹭蹭冒起团怒火,抓起裙摆三步并作两步一气儿往那边去。
将将至院中,那股若有若无的香味浓起来,还夹杂了些谈笑声。
“老爷,少喝两杯吧,一会儿吃醉了误事。”
何姨娘温婉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耳朵里,彻底点炸了她。
柳既青想也没想,抬腿一脚踹开门,扑面而来刺鼻酒气,熏得她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屋内珍馐美味如风卷残云般被一扫而空,柳鹤川两颊通红,餍足地抚着肚皮倚在何婵月怀里,桌前东倒西歪立了两只酒杯。
心中那些猜测彻底坐实,她瞬间脊背崩得笔直,手臂肌肉止不住颤抖,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死死盯着面前的二人。
何婵月见她来了,脸上露出一抹慌乱,唰地站起身。
哪知柳鹤川却是不乐意了,一拍桌子咧嘴大声嚷嚷道:“月儿,咱们...嗝,再喝一轮,斟酒!”
“老、老爷。”何婵月害怕地看了看她又去扶柳鹤川,吞了吞口水结结巴巴,“老爷,青青来了。”
“青...青青?”柳鹤川歪歪扭扭撑着何婵月的手起身,两眼迷茫地重复了一次,“谁是青青?”
柳既青嗓子里忽地爆开一声呜咽,指节已经攥得泛了白,眼里满是可怖的红血丝,“我娘还在这,你们在干什么!”
吃香的喝辣的,胃口如此之好,甚至自知见不得人带上了门...
她脖颈上青筋暴起,上去一把掀翻了整张桌子,哗啦啦瓷盘碎裂声回响在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