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道理说沈俞珠这个实习生还没有资格下矿,今天却没有人阻拦他,主任甚至找了矿工头子带他。
沈俞珠第一次见这人,矿上的同事都喊他“刀哥”,身形魁梧看起来很不好惹,眼神也猖狂,根本没把沈俞珠放在眼里。
主任:“刀哥是管矿井的头,小沈,你跟着刀哥下去就行,绝对安全稳妥。”
沈俞珠果断拒绝,原先还想好言两句,总不能一来就得罪“地头蛇”,但他想了想,凭什么对这些人好言好语,上赶着恭维巴结呢,反正他背后有人撑腰。
果然,听到他拒绝时,刀哥的怒气立马表现在面上,要不是主任给他使眼色,可能当场就要骂人。
主任又劝他,“你人生地不熟,下去总得找个人带你,你是有合适的人选吗?想自己挑?”
沈俞珠点头,“让老胡带我吧。”
主任不理解但照做,找来了老胡,往前推他一把,给两人做介绍,又叫老胡做事仔细点,别让沈俞珠在矿井下受罪。
老胡见到沈俞珠几乎是半弯着腰走路,身体好像直不起来,像一只被烫熟的虾,佝偻着。
矿井很深,越往下坠,窒息感越重。
沈俞珠握紧了拳,好似闻到了那些人的“血味”。
“老胡,你在矿上干多久了?”沈俞珠转移话题,没想老胡拘谨得很,浑身都透着老实巴交的气息,说话都打结。
“沈工,我,我上有老下有小,您可别辞了我。”
“什么?”
老胡就差给他跪下了,“我儿子还在上高中,我不能没了这份工作啊!”他的肌肤黑到仿佛渗透骨子里,眼神混浊,眼角额头留有两条粗长的疤,牵扯着他的左眼,导致双眼一大一小,看着就好欺负的模样。
果真如同他儿子所描绘的那样,老胡怂但人善。
“你想哪里去了,我辞退你做什么,再说我也没那个资格……”
老胡抢先道:“你有啊,沈工,你现在是顾总照顾的人,我们哪敢得罪!”
顾总,必然是顾听北了。
老胡颤颤巍巍在前方给他引路,声音在暗深的矿井里显得格外凄凉,“那位可是沈总的亲戚,听说在外面是当大明星的,有本事得很,他今早四点多过来,把我们所有矿工都召集起来开了个短会,也没说多久,就说了几句……”
然而一句比一句狠。
老胡想起今早的短会,他们开矿都是三班制,日夜不停,也不搞什么开会制度,只要听工头的安排就行。
顾听北过来时大伙刚转班歇息,他就往高台上朝着矿工们扫了一眼,威严自立,无人敢逆。
“以后这个矿就归我管了。”
“沈俞珠,是我的人。”
“在这里干得好的年终五倍奖金,干不好的有歪心思的就跟他一个下场。”
一个蓬头垢面,脸肿的像猪头的男人被丢出来,一时间还真没分清这是谁,直到有人喊了一句。
“是,是张工啊!”
老胡这才看清眼前人,果然是小领导张工,主任身边的红人,最会拍马屁玩阿谀奉承那套。
老胡见过不听话被工头揍的,也听过坐办公室的那几位领导私底下吞了不少钱,但谁敢揭发?都忍着呢。
矿上欺负人的事多了去了,压榨也不是一天两天,为了赚钱大伙能忍则忍,都是讨口饭吃何必惹上麻烦。
工友们在一旁私语。
“张工是不是欺负小沈了,就是那个新来的设计师,听说他们整个组都排外,张工尤其嚣张。”
“小沈就是顾总要罩着的人?”
“他们什么关系啊?”
“你管他什么关系,我反正是听懂了,要想在这片矿上混得好,就不能得罪顾总,不能得罪沈工。”
老胡还以为沈俞珠选他是故意给他下马威,让他走人的,说话格外小心,就怕一个不顺心得罪了沈工,这份工作也丢了,他还怎么养家糊口。
沈俞珠听完他说的全过程,末了,问出一句,“你说的是全部实情?”
“百分百真的,就跟这红宝石一样,您瞧瞧。”老胡眼尖,从地上石头缝里都能看到漏网之鱼,麻溜捡起非常小的一粒红宝石递给沈俞珠,“您收下吧,要不是您我还找不到这颗,您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留我一份工作,我以后三班都上绝不偷懒,我很需要这份工作,沈工,您行行好。”
他的谄媚不同于办公室那些人,他的眼神里透着可怜与无奈,沈俞珠很清楚如果眼下他不收着这粒,估计老胡能在他面前跪下。
沈俞珠握住那粒红宝石,它就陷在纹路里,让人毫无察觉,但即便是毫无察觉的存在仍能换取不少钱。
“老胡,我没资格开除你,你好好工作吧。”沈俞珠在矿下转了一圈,着重查看了几道安全防护设备。
老胡也是个仔细的,跟在他旁边不厌其烦解释说明,等两人一同走出矿场外,老胡才松口气。
出矿检查更严,但没人敢搜沈俞珠的身,沈俞珠坐上小电驴,边戴着头盔边望向安检口,正巧老胡被暴力搜身,却早已习惯了如此粗鲁的行为,抬头对上沈俞珠的视线仍能老实的咧嘴笑。
第二天一早,老胡下了夜班回家,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套新参考书,这是他儿子自己想要的生日礼物,资料很新价格也不便宜,老胡像护宝贝一样放在桌上,边边角角压一压,不让它出现一点褶皱,左看右看心满意足。
下一秒转身,窗外刮起大风,暗云飘来,似是有一场大雨要落,狂风肆意将窗帘吹到半空,桌上参考书也跟着翻页,宛如有天指引停在88页。
老胡匆忙回头整理,一道光鲜亮如血划过他眼底,老胡在这行做了这么久,从未起过私心带出任何一颗宝石,而那书卷夹缝里赫然放着他刚才捡到的宝石,小而珍贵,也重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