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的,没事,他深吸一口气,手掌,发力!再用力!他浑身开始使劲,一转眼整个人就冒着虚汗,汗渍透湿身上的常服。
他怎么了?为什么连拿起一把小小的镜子都这样费劲?
他挪动着肩膀,转换着身体的姿势,整个人不自然地倾斜扭曲,软弱无力的躯体嘲笑着试图侧卧起来的他,近在咫尺的镜子更是遥不可及!
五脏六腑承受着错位的挤压,时刻向他传导着牵拉的痛楚,不甘与恐慌席卷心头,他竭尽全力,和自己较劲!在触碰到镜面的同时,歪倒的残躯不受控制滚下床沿,“咚!”
“哐当!”
圆形的镜面上倒映着他摔倒在地上——正狰狞抽动、手脚痉挛的样子,浮肿诡异的脸庞像涨泡过度、发酵了的海参,裸露在衣物之外的肌肤像废品回收站里碾压重塑过的金属铝块...身下无知无觉地涌出一股暖流,彭星礼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任何呻吟,他祈祷蔺殊合不会去而复返,没有任何人会闯进来看到这屈辱的一幕!
眼泪夺眶而出,镜中的那堆垃圾...这真的他?
房门在屋内发出声响的一刻被立即推开又迅速关上!
一只手从后方温柔地覆盖住他的眼睛,挡住了镜光中狼狈不堪的彭星礼,蔺殊合没有说一句话,将人从地上小心地抱起,快步带去换洗。
水管中蒸腾着水汽,她有条不紊地从柜子后拿出毛巾,新的一套衣物,几罐医疗喷雾和药膏。
一切都糟透了!彭星礼蜷缩在地垫上发抖,被看见了!他最不堪的样子被人发现了!为什么蔺殊合没走?为什么她还要进来?
难堪!屈辱!她不觉得恶心肮脏吗!?
彭星礼都无法直视这样的自己!
很快浴缸被放满水,蔺殊合看向彭星礼,受伤呜咽的小动物紧紧防卫着,团住自己。
“这很正常,”蔺殊合并不会安慰人,“你刚刚清醒,想要和以前一样,需要漫长的恢复期。”
彭星礼脑子里混乱成一片片的白雾,他能知道蔺殊合在对他说话,却不理解那些词语连成的句子是什么含义?他仍然坐在那里,又好像早就不在那里。
蔺殊合对沉默的彭星礼再次伸出了手,她轻轻分开对方的手指,哄骗幼崽一般脱掉了彭星礼的上衣,接着去扒他的裤子。
“不!不可以!”彭星礼偏过头,周身充满抗拒!他不敢不去看蔺殊合的表情,他做人的尊严即将被碾碎!他无法想象清醒状态自己该怎么面对蔺殊合异样的目光!
“哎..”蔺殊合长舒一口气,一只黑色的眼罩蒙住了她的眼睛,“好了,知道你害羞。我们现在得加快进度,水凉起来很快的。”
在彭星礼愣神的一瞬间,蔺殊合掌控主导权,把人扒了个精光,被换下来的脏衣服被精准投放到清洗机器里。
彭星礼呆愣愣地看着蔺殊合的动作,他整个人被小心地放进浴缸,温热的呼吸掠过他的耳侧,脖颈。
蔺殊合无比熟悉她自己的住所,手指摸索到台面上的药剂,根据瓶身的形状找到缓解神经和肌肉酸胀的药水,绕着彭星礼周围洒下。
柔软的棉巾触到彭星礼的肌肤,让他冷不丁打了个激灵,不,不应该是这样的!他急切地想确认一件事,“蔺殊合,你对、对所有人都这样吗?”
他不恶心吗?
戴着黑色眼罩的蔺殊合偏了下脑袋,似乎在思考彭星礼的问题。
彭星礼五指虚拢半搭在蔺殊合的手腕上,几近哀求,“蔺殊合,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我这到底是怎么了!我不应该是好了吗?”为什么他活着,却像是死了?他什么都做不了,简单的拾物,挪动身体都能令他精疲力尽。
蔺殊合的视线被黑暗抹去,她的听觉变得灵敏,在对方断断续续、几近梗咽的一次次疑问中沉默。
“我对你来说,是不一样的吗?”所以她才会这样对他?
所有的疑问抽尽彭星礼身上仅存的一丝心力,他像干瘪老化的气球残骸蜷缩在水池底,等待着寂静的回声审判。
同情?救助?随便一个原因,他乞求一份外界的认可和肯定,被人需要,被人爱护的值得,哪怕今天蔺殊合对他撒谎,哄骗欺瞒都可以,他迫切需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去将他拖拽出泥潭!
可蔺殊合偏偏很诚实,特别对于自己的感情。
“你现在很虚弱,任何一个这样照看你的人,对于现在的你来说都好像很特别,但等你康复完就会发现,我现在只是在履行一个最基本的、出于星际人道主义的医疗护理责任和义务。”
他们现在的处境完全不平等。
她不可能在一个人脆弱的时候趁虚而入,假装救世主,告诉他,“是的,在整个星际中只有我才能拯救这个破碎丑陋的你,只有我才能无条件接纳你的所有肮脏和恐惧。
所以,来吧,只有在我这里,你才能得到你想要的安慰和珍惜。”
那样的彭星礼,会永远失去自己重新站起来的力量和勇气。
而她,则会成为一名卑劣的操控者,彻底剥夺他选择的权利。
基本的...责任和义务,对对对,连他自己都看不下去的自己,他怎么会奢求蔺殊合对他是特殊的?是有特别的..感情呢?
全身上下被热水包裹,心却一点点往下沉,刺痛的肌肤一会炽热一会麻木,直到整个人又被她牢牢护进怀里,他抬头看向抿着唇的女alpha,这才惊觉对方比在星际时长高了不少,一举一动展现出的强大控制力,而他因为长期卧病,身体简直四分五裂....迷迷糊糊中,他不由自主地去贴近蔺殊合,在对方身上他感觉到安心。
蔺殊合怎么想他变得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他心里,蔺殊合变得不一样了。
蔺殊合故意在药剂里加了一点安神的东西,大病初醒实在不适合情绪大起大落,她摘下眼罩,抱着渐渐平静下来的彭星礼回到混乱的房间,彭星礼倒下时撞倒的床边柜,脏掉的床单,已经裂开的镜面。
她想了想,就近将人放到了自己的床上,金属蓝的被子贴身盖住。
有对他不一样吗?
蔺殊合迷茫,跟小孙学习照顾彭星礼时,她增长了很多医学护理方面的知识,对于汲取新知识的渴望远超于在意彭星礼本人。但是今天看到彭星礼倒在地上,无助痛苦的样子,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没有一条护理事项能让她小心翼翼地考虑对方的情绪。
对他不一样吗?
蔺殊合盯着彭星礼红红的眼眶,这个人睡觉也不安稳,还在哭。
她看着有些不顺眼,当即扯了几张纸巾,一把将滚在人鱼公主脸上的珠子给抹了。
她还没有答案。
星港带着几个家政机器人静音进入,打扫收拾完又很快出去,蔺殊合继续在床边静坐了一会儿,确认彭星礼彻底熟睡过去,才走出房门和星港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