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之上,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林雪奴身上。
她缓缓起身,动作不疾不徐,衣裙上的暗纹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所有人都等着看她如何回应——是借国公夫人的势,狠狠踩上对方一脚?还是就此揭过,息事宁人?
林雪奴向国公夫人微微一礼,又转向对面的两位,端正地行了一礼。
“夫人容禀。方才在门口,黄家嫂嫂与这位姐姐确与雪奴有过几句交谈。言语之间或有误会,但雪奴以为,既是误会,说开了便好。今日诸位齐聚国公府,是为赏花赴宴,是为共襄盛事。夫人盛情相邀,是给大家一个相识相聚的机缘。若因些许口角之争,搅扰了宴席的和气,岂不是辜负了夫人的一番美意?”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语调平和,不带半分怨怼,也不见丝毫怯懦。
“黄家嫂嫂与这位姐姐既已言明是误会,雪奴自然不会再放在心上。至于蓉蓉姐姐——”
她转头看向郭蓉蓉,眼中带着感激的笑意,“蓉蓉姐姐是为护着雪奴,才与两位起了争执。这份情谊,雪奴铭记在心。若蓉蓉姐姐肯看在雪奴的面子上,不与两位计较,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郭蓉蓉原本还梗着脖子,听她这样说,也不好再发作,只哼了一声:“罢了罢了,既然我家雪奴都这样说了,本大小姐便不跟她们一般见识吧。”
林雪奴又转向国公夫人,再次行礼:“夫人,此事便到此为止吧。雪奴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之处,还请夫人多多包涵。今日能与众位夫人小姐同席,已是雪奴的福分,不敢因私事扰了大家的雅兴。”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她没有顺着对方的话头,将冲突简单地归结为“一场误会”——因为她知道那不是误会,黄家嫂嫂的恶意是实实在在的。但她也没有揪着不放,非要讨个公道不可。
她大大方方地接受了对方的道歉,大大方方地把国公府摆了出来——今日大家都是冲着国公夫人的面子来的,不应因私事影响了宴席。
更重要的是,她顾及了郭蓉蓉的感受。她没有让郭蓉蓉白白受委屈,当着众人的面肯定了郭蓉蓉护她的情谊,给了郭蓉蓉台阶下。这一来,既全了郭蓉蓉的面子,也让在场的人看到,她不是一个只顾自己息事宁人、不顾朋友的人。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眼中不约而同地流露出几分讶异与赞赏。
原以为这位“小神医”不过是运气好、攀上了高枝,没想到竟是这般通透老成的性子。年纪轻轻,处事却如此周全——既尊重了主人家,也顾及了来宾的脸面,还不失自己的风骨。这份胸襟与气度,莫说是个商贾出身的女子,便是许多世家大族精心教养出来的闺秀,也未必能做到。
国公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她原本只是想试探一下林雪奴的品性,看看这个被皇帝相中的商贾女儿面对权贵究竟会以什么样的面目去应对。但她实在没想到,林雪奴的表现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这份沉稳、这份通透、这份不卑不亢的气度——假以时日,怕是更加不得了。届时放眼整个长安,恐怕只有宫中的那位女官卿能够与之并论了。
“好。”国公夫人含笑点头,“既然林家小姐都这样说了,那此事便揭过了。来人,给两位小姐添酒。”
黄家嫂嫂讪讪坐下,面上挂着勉强的笑,心里却恨得咬牙切齿。
她本想借着林雪奴商贾出身的身份,在众人面前给她一个下马威,让她知道这长安城的贵女圈子不是她这种人能进的。没想到反倒让林雪奴出了风头,自己却落了个没脸。
她端起酒杯,掩饰着眼中的阴鸷。
走着瞧。她在心里暗暗道。一个商贾之女,一个弄臣之妻,也配在这国公府里充什么体面人物?早晚有你好看的。
而坐在她身旁的那个女子,此刻的心情却复杂得多。
她望着那个站在席间、不卑不亢的少女,心中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原以为赵绯要娶的,不过是个攀龙附凤的寻常女子,却没想到竟是这般人物——容貌清雅,举止得体,更难得的是那份处变不惊的从容气度。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的她,也是这样不顾一切地想要奔向那个人。即便她是名门之后,即便她是被族人捧在心尖尖上的嫡女。可那个人,连正眼都不曾看过她一眼。
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她心中不知是羡慕,还是怅然。
国公夫人环视一圈,见气氛已缓和下来,便开口道:“说起来,我倒是有几句话,想与诸位说一说。”
众人闻言,皆放下杯盏,凝神倾听。
“天下人似乎总喜欢凭出身来构定他人、评价他人。出身高贵的,便被视为高人一等;出身低微的,便活该被人轻视。可我常常在想——王侯将相,难道真的比寻常百姓更高贵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怕不是如此。圣上常言‘民贵君轻’,也正是圣上践行了此道,我大晋方有今日之繁荣昌盛。连圣上贵为天子,都能践行此道,我等身为臣民,又有什么资格不去遵循效仿呢?”
她看向黄家嫂嫂,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有些人总爱说什么农商贫贱、门第高低。可试问,没有农人耕种,我们吃什么?没有商人流通,我们用什么?那些口口声声贬低农商之人,实在是自大狂妄,甚至可以说是忘本。”
黄家嫂嫂被这番话砸得抬不起头来,一张脸涨得通红,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知道国公夫人这番话就是说给她听的,可她半个字也不敢反驳。
国公夫人还要再说,郭蓉蓉却不干了。
“哎呀干娘,您怎么就知道教训人呀?蓉蓉进府半日了,连口水还没喝上呢!您要是再训下去,蓉蓉可要饿晕在这儿啦!”
她撅着嘴,一脸委屈的模样,惹得国公夫人又好气又好笑。
“你这个小泼猴儿,就你话多!”国公夫人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却也被她逗乐了。
“好好好,先开席吧。来人,传膳。”
郭蓉蓉嘿嘿一笑,赖在国公夫人身边不肯走:“干娘,蓉蓉就坐这儿了,不走了!”
国公夫人拿她没办法,只得让人在身旁又添了一张案几。下人们手脚麻利,很快便将酒菜布好。
宴席正式开始。
一时间,觥筹交错,笑语欢声。花园里花香馥郁,秋风送爽,众人赏花吟诗,品酒尝馔,好不快活。方才那点不愉快,仿佛已被这融融的气氛冲淡了去。
林雪奴坐在席间,慢慢放松下来。她端起酒杯,小酌了一口,桂花酿的清甜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辛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