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者狭隘的空间内奇异的安静,顾沐辰收敛思绪,从微妙古怪之中跳跃离去,稍微活动一下手腕,没有丝毫松动。
游荡在金色海洋中的尘埃吸入肺腑,刺得他隐隐作痛,那么一瞬间,自己的视野又变得朦胧起来。
楼下翻涌着热浪与喧嚣,方才的意外似沸油遇水,瞬间爆炸。高处的长廊内过分寂静,轻柔的呼吸声愈发清晰,细碎的杂音正在被某种黑暗一寸一寸吞没,陷入无声的阴影。
顾沐辰被困于许岚背后,手腕被他某种程度上的禁锢在原地,只好顺着许岚的目光朝敞开的窗户望去。这个地方是昨日和音兰对峙的位置,时间点却并不是,楼下发出这般动静,想必音兰不会来到这里。
“咔”
一道黑色身影骤然遮住明亮的窗口,诡异的身躯与不协调的动作,无不昭示自身并不是人。那双漆黑的眸子洞察着视线范围内的一切,并无察觉到藏匿在暗影处的二人。粗大的手掌攀着边缘,借力潜入地面。
模糊不清的轮廓,浑身是粗长的毛发在半空中飘扬,穿着在身上的衣物极其违和,它似乎在等待什么,冷峻的眼眸落在断裂的红帐和下面哄闹的人群,面对如此的意外,将一切收揽尽眼底,似乎非常惊讶。
不明生物就这么撞入视野处,许岚凝思着诡异的身影,脑海中搜刮着残余的记忆碎片。
虚无之中的牵引线活动愈发狂妄滚烫,躁动不安,眼前这位突如其来的生物莫非也是被侵蚀感染的?
顾沐辰透过许岚的肩膀,安静凝视着它,随后,稍微活动另一只自由的手臂,指尖滑落在攥住自己的手背上,轻柔的划过,鲮鱼越水般,令沉浸于发散思维的后者恍惚惊醒,温度似乎过于炽热,猛地松手。
此时,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融入无声的喧闹,像一场哑剧,定眼一看来者的绿衣男子,是一位侍者。
他并没有因为眼前这位突如其来的不明生物而吓得魂不守舍,大喊出声,对眼前的它,仿佛司空见惯,惊不起大多涟漪。正巧不明生物也在看向自己,模糊不清的轮廓逐渐浮现柔和,烟雾裹挟着杂碎的光芒,似人的脸庞,又似猿猴的面容。
场面堪称怪异惊悚,男子只是朝它颔首:“今日来得挺早。”
不明生物没有什么动作,又将视线牵引至楼下的人群涌动,声音嘶哑难辨:“怎么这样,最近发生什么吗?”
在阴影处的二人闻言,惊讶于他们的相识。
许岚看着不明生物的变化莫测的面容和身躯,蓦然想起昨日自己在这里见到那转瞬即逝的黑影,若是对上那绿衣侍者的话语,昨日身影重现,于眼前重叠。那么这么说来,音兰也认识这位不明生物,她是在帮忙掩饰。
凝思的吐纳间,他们又展开新一轮对话。
什么突兀的事情?绿衣男子对面前生物的询问,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些天,这些月以来,不都是日复一日吗?没有别的事情发生,即便他们厌倦了,却还是要感恩这一天的永恒延续。
不明生物也没说什么,只是摇摇头,叹息着,粗粝的毛发旺盛,在空气中略略颤抖,它不再注视热闹那方,侧过身子朝侍者走去“当那个红帐灯盏不牢固吧。”
闻言,绿衣男子表示赞同,领着不明生物朝楼上走去,语气不由自主的轻松活跃起来:“本来此处已经年久失修,落下东西已经成为家常便饭。你也知道的,白日拂晓,它又再次恢复。”说笑间,登上木梯,间隔时间,他回首看向不明生物,此时绕过隔风板,再登上阶梯的它早已蜕变模样,身形欣长,眉眼间透着一股疏离,腰带间佩戴着的秋兰轻轻飘去,又被洁净的手抚下。
他眨眨眼,带着几分憧憬:“长风姐姐,这一次要不带点糕点回去吧,难得那么早来,顺便给他们尝尝。”
长风笑容自然而亲切,没有反驳:“说吧,你想让我带什么话给她?”
闻言,一脸腼腆的绿衣男子红了脸庞,羞涩地偏过头,嘴里呢喃细语,不知在东扯西扯什么“下山本来很困难了,而且接触的外界的音讯极其少,甜食他们会喜欢的。去到村里的孩子怎么样?他们还适应吗?”
过去的孩子?跟随其后的许岚整理思绪。
那道黑色的背影就是她,自己没看错,要是这样一来,音兰的到来大抵是惶恐于事情的败露而出手。至于“音兰”的主导权占上风,在它面对顾沐辰的出现,形式和神色不由自主变得犀利又诡异。
而这位“音兰”似乎认识他们二人,若是再次“偶遇”它,可以好好的盘问几番。毕竟,拥有自我意识的污染物总是游走在失控的边缘。
诅咒的扩散偏向独立化,并不是什么值得庆贺的喜讯。
“有熟悉的玩伴在身侧,当然会心安。”
他们来到最高层,书声琅琅已经停歇,细碎灵动的笑声流淌在空气里,蔓延着喜悦的暖意。
隔着屏风,朦胧的浅色与映照在布纹上虚影,烛火同窗外的艳阳将此刻渲染得光怪陆离,底层的哄闹逐渐平息下去,丝竹乐声拂去徒然的惊吓,模糊着鲜艳的色彩。
“长风姐姐,这样要持续多久呢?”绿衣男子没有在往前走,立足原地,回首注视她,神情迷茫又无措“若是契柯侵入这里,山里是唯一的去处吗?”
长风不知道如何回应他,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今日复昨日,明日复明日。似一种保护,似一种绝望的疲惫。
他们该庆幸吗?
亲眼见到刀山火海的国度,鲜血淋漓,漫过脚踝。濒临崩溃之时,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随着烈火的燃烧逐渐笼断壁残垣,幽咽泉流,双眸随即之处,双耳所闻之言,似烟似雾。柔和的光芒占据她的视野,成为她失去意识所感受到的唯一强烈的色彩。等待再次触及昨日往昔的春光明媚,夜色侵城似梦非梦。
幸存的人们还保留着劫后余生的记忆,重复着度过日复一日的生活。
教师先生已经离开,桌上随意摆放的纸笔书籍成为孩童们消遣的趣事,长风缓缓走到他们身边,环顾四周,一共有六个孩童,思索片刻,在一个女孩坐下轻柔地呼唤着:“我们该走了。”
女孩放下手中的事情,眼睛明亮纯粹,对即将到来新环境充满期待。
为了不让他们感到恐慌,长风用了一些小幻术,扭曲了他们所见之物,要是看见一个瘆人妖物,都会彻夜难眠吧。
狂风散去,帘布微动,毛笔滚落地面,压下墨色痕迹,回归平静。
二人一直潜伏于暗处,凝视敞开的窗口,虚无之中的牵引线从暴躁状态下安定下来,摩挲残有余温的表面,许岚转过身子,走向木梯处。
顾沐辰自然跟上去:“山林之处,刚好可以让他们来处理,这里的人一直都知道日复一日啊,不过这可不是诅咒造成的。”说着,快步和许岚并肩。
不过,他们这里的碎片在何处,牵引线被影响了,指向的路线混乱错误。
要不,制造一些戏剧性,无害的慌乱?
楼下的安宁又再次遭到破坏,俯瞰底下,是有人来闹事,面相异域,契柯人?
看啊,麻烦自己找上门来了。
“规矩写的明明白白,你现在这是在做什么?”侍者紧紧攥住契柯人手臂,扼制住企图溜走的意图与行动。
契柯人发觉即是如此壮硕的他,无论如何都无法脱离原地半步,脸上惨白半分,嘴角上扬,挂着那抹僵硬似霜的笑容。
人们的动作同眼神齐齐的投照在拉扯的二人身上,那般奇异又激动,好似这副场景是初次上演。
炽热鄙夷的注视似火焰舔舐着契柯人,对上侍者漆黑的双眸不由生出一股恐慌。
走!必须走!
“我什么也没有做啊,是况且人鱼混杂,怎么就只有我一人有嫌疑?”
“不得带走楼内的任何一物,即便是去交流技艺,也只能在众人面前招招对峙,而你潜入楼中,企图偷走宝物!”侍者声音呵斥“契柯人,我认得你,开了一家同为技艺的戏班子!”
来偷师学艺,嗯,抢生意的。
契柯人闻言,手上青筋凸起,强悍的力量冲击,侍者脱力似摔在地上,恢复身形自由的契柯人没有为自己辩解什么,拔腿就奔向刺眼艳阳下的明媚春色。
“他还偷了别的东西!”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侍者朝守在门口的人大喊。
许岚看着大门处的侍者,有些疑惑不解,他们都是一些青年少女在从事风月楼内的工作,单领整个国度,他们的人数主力确实是年轻人占比为上风。
拦得住吗?
猜测得与实际相差不大,许岚动了一下自己的意念,一抹无形的阻力比他前一步到位。
哐—
契柯人徒然被拽住,还没回过神便一个天地颠倒,牢牢困住在地面,匍匐着红色的木板,蹭上污渍。
“想走可以,珠宝钱财留下。”
音兰的声音盖住哗然的楼内,恍如白雪覆盖,淡去一切浮嚣。
未给契柯人辩解的空闲,音兰从舞台旁走到他面前,指尖滑落间,脚下的人便悬空挂起,衣物抖落,金色润滑似细雨蒙蒙,滴滴答答地洒落在地板上。
“勾住了吗?”许岚收起上前的步伐,转首问正在操纵牵引线的顾沐辰。
铺抓到音兰释放出来的能力,将它投入长线内,一下子,指向清晰明了,顾沐辰低眸欣赏缠绕在手腕处,模糊不清的光芒:“找到了。”
映照他的话语真实性,冥冥之中,红帐珠帘摇曳之上,影影绰绰的呼唤拉扯他的意志。
不再理会楼下的喧嚣,他们再次登上高楼,晃眼灼光下,看见悬挂高空,栖息于木梁上的碎片一角。
亮若碎星,藏匿于灰蒙的尘埃。
顾沐辰看着许岚一步一步往前走去,内心开始数着倒计时,而手腕上缠绕得愈发狂妄,滚烫,愤怒的炙热翻滚在血液中,却再次冷却。
音兰处置完这位小偷,身形一顿,体内的力量蓦然掀起惊涛骇浪般,嘴唇无法控制地颤栗。
许岚抬起手,黑色的手套上,温柔的光恰似流水,托起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