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灿将吸管塞进嘴里，慢慢悠悠一小口一小口喝着咖啡。苦涩当中，竟也品尝出醇香来，混沌的神思开始苏醒，“大概是做前辈的说客，同我冰释前嫌吗？”本来是略有锋芒的一句话，他轻飘飘的，用那种年轻人不谙世事的声音说出来，似乎少了许多攻击性。

“哈哈”，经纪人笑笑，“我才同瑞元说你是个聪明孩子——一点就通的。”

孔灿眉眼略弯了弯，是个假笑，“怎么，眼看人家吃鱼，也想着喝口汤不成？”吸管在不经意中被白亮的牙齿咬扁了，寒意透过肠胃开始向四肢蔓延。

“嗨”，他不正面回应，只说，“你同我们瑞元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不是吗？”

“这话也对，也不对”，他声音闷闷的，从口罩后面像隔了朦胧的薄雾，终于传过来，“前辈本来讨厌我，拍戏是没办法，入伍正好跳过宣传期，难道不是打算这辈子都不见面的意思吗？”

几句话说得条理清楚，毫不含糊。

“此一时彼一时，怎么你夹在那副CP里头，看人家红得发紫就没什么想法？”

“你想挑拨我同泰民哥和焘宇哥的关系就不必了吧”，他反唇相讥，“我犯不着同全世界为敌。”拿话揶揄泰民不过是一种玩弄人心的手段，正如焘宇对他来说，也还有可利用的价值。

“你这孩子，是什么话术都对你没效果”，经纪人干脆也不藏着掖着，同他摊牌道。

“您还是有话直说比较好，毕竟——咱们都挺忙的。”冰咖啡已经不冰了，只有零星几个冰块还呆在杯底。

“你是个好演员，这时候势头这样好，公司这边的消息是下半年还会去日本宣传……到时候，瑞元也该退伍了。”

孔灿故意听不出他那弦外之音，“所以呢。”

“本来这部剧的主角就是你们两个，全剧的戏份你们占据八成以上……把主动权拿回手里，也算是物归原主。”

“不过是要我配合继续同前辈演下去，这有什么难的？”但是他话锋一转，表示自己也绝非任由他捏来揉去，“……可是，我凭什么听你的？”

经纪人似乎是早有预料的，并不同这嚣张的孩子置气，反而更加温和地劝慰，“……没有cp捆绑作为噱头，你再怎样能说会道，不过替他人做嫁衣——这话不必我说。再一个，就算我个人的拜托，瑞元这人是嘴硬心软的，一个老人家了，不像你们年轻人至少还有青春，错过这东风，想要再起来可就难了。”

“所以，你们在求我？”

就算是隔着口罩，也还是可以看到那诡谲、阴冷的笑容，“啊，真想看看前辈低声下气的样子呢。”

孩子毕竟是孩子，一不留神，那一种轻狂就会不受控制地从身体里跑出来。

经纪人心里暗笑，嘴里只有更加谦卑，“自然这是我们欠了你的情，”靠着三两句话，当然还不够诚意，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的小信封，“这一点心意，还望你收下。”

孔灿又弯了弯眼角，在那幽深的目光深处，看不出是什么情绪，“真有意思”，他口气淡淡的，像同他全无关系。但是下一秒，已经接过信封飞快地装进了口袋，“多谢了。”

“贵公司大概这两年日子也不好过，”他两手环抱在胸口，一扫刚来那时候的拘谨，反客为主似的，慢条斯理说道，“前辈那种目中无人的架势多少是要收一收的，否则就算我肯配合，也是枉费心思。”

“那是自然”，经纪人点着头，依然那一种谦卑的样子，长辈在自己跟前这幅做派，天然给人一种底气的，孔灿有点儿飘飘然起来，“……那么，我先走了。”他两手插在兜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在那夜幕降临的汉江边，他踢着脚下的石子，百无聊赖地坐在长凳上，远处江面倒映的灯光，这时候也映在他的眼睛里，衬着那大眼睛分外明亮。

接到母亲的电话，有点儿意外，“妈妈？”他声音有点儿不像自己。

“嗯，吃过了”，他毫无情绪，“大概没办法赶回来。是……忙得很。”

“……说了您也不知道”，总是千篇一律的对话，这种无味叫人感到空虚。母亲提到最小的弟弟今年下半年要来首尔打工，“大概不行，公司都有规定，宿舍里不好接待他。”母亲失望的声音，不会让他心软，一个靠自己走到今天的孩子，不会对任何人心软。

包括自己的母亲。

他想起十来岁起就没有白天黑夜的训练生的生活，想起突发阑尾炎的夜晚，身上拿不出一万韩元……想起脸朝黄土背朝天的父母，木讷老实。他的那些绯闻绝不会传到他们耳朵里，那是个与世隔绝的“桃花源”，只要耐得住贫困、愚昧和孤独，一辈子也可以过下去。

但是……他唇上荡漾一点儿笃定的微笑，那不是他要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