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其他三国，云昭更信奉佛法，不论山间或是田野，随处可见形制相同大小不一的佛塔，经幡挂马，梵音袅袅。

灵佛寺永宁塔，是王城内可以登临的最高的佛塔，站在塔顶眺望云昭王宫，白玉爪海东青在王宫上空徘徊高飞。

每年开春与立秋前，王宫内都会举行一场盛大的法事，五日后，灵佛寺高僧悟真大师入宫，法事持续七天七夜，今年异象频生，所以女帝还特召了恰巧云游至此的无相法师一同探讨佛法。

传言这位无相法师德行深厚，自灾变之日起便离开寺院，超度沿路受难者，诸般功德加身，金芒盖顶，脚踏七彩莲，宛如降世真佛。

以悟真大师为首的灵佛寺僧众先行入宫，留下悟真大师大弟子行一法师接应无相法师，二人延后二日入宫，天坛已然备好，香火鼎盛。

女帝对这位法号无相的法师相当感兴趣，邀其进金殿论道，当是时，左右皆是云昭国最负盛名的高僧。

然而令她大失所望的是，无相法师其貌不扬，蓄发修行且过于年轻，和那些招摇撞骗的假僧人相差无几。

但人是她亲自下旨请过来的，就此赶走未免落人口实，只得让他待到法事结束。

做完第三日的法事，僧众结伴回到禅院歇息。

禅殿离天坛不算远，高僧会轮流上天坛诵经，不分昼夜，今夜正值悟真大师回向功德。

无相迈步走上天坛，雷击木敲打着长长的台阶，他走得很慢，也很稳，年轻比丘见了，想来扶他，被他礼貌拒绝后，退回自己的蒲团里。

香烟缭缭，木鱼声声，更衬得偌大坛场庄严静谧，无相走到莲花座前，屈膝，放倒雷击木，盘腿坐下，认真抚平僧袍的每一处褶皱，悟真大师只是闭目诵经。

“离苦得乐，往生净土……”

“阿弥陀佛。”

道声佛号，悟真大师睁眼，微一顿首，而后就要继续祈福。

无相登时温声道：“弟子受人之托，向大师讨要一样宝物。”

悟真修的是闭口禅，不轻易开口，由是未置一言。

无相的声音压低了些，局限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空间。

“此人是大师北苍的一位故人——华锦年。”

离得最近的木鱼声消失了，悟真眼目深邃而平和，默默看了他一会儿，她捻动佛珠，打开了嘴：“无相法师，师从何人？”

无相微微一笑：“弟子师从寒山寺圆觉大师。”

悟真眼中划过一抹了然：“你是她的孩子。”

言罢，她没有着急与南谌叙旧，而是唤来弟子行一，让他带其他比丘离开坛场，今夜有她和无相足矣。

本是十五月圆夜，然而今夜无星无月，天空没有半点光亮，地面上的坛场香火幽幽。

“贫尼一直在等你。”

“弟子知晓。”悟真扬手为他赐福，南谌低头受诫，姿态谦恭。

下垂的眼角坠满慈祥，悟真一改平日严肃之态，面上染了层忧色：“阿弥陀佛……你还未证得漏尽通，如何去得？”

南谌苦笑摆首，悟真与圆觉都证得宿命通，他恳求悟真不要对自己使用。

如此，悟真也不强求，轻轻叹了口气，自袖中取出一方红木扁匣，挑开银制锁扣，一枚漆黑圆润的珠子静静躺在匣中。

扁匣表面甚至内里都以朱砂绘制了排排经文，黑红相交，与圣洁的莲花底座格格不入，匣子一打开，令人心惊的恶意扑面而来。

给南谌瞧过一眼，悟真合上扁匣，扣回锁头，抬手递出，千叮万嘱：“此物凶险，万分小心。”

南谌伸出左手，俯首低眉，匣子轻如鸿毛，却沉甸甸压在他心头。

与此同时，一直坐在他肩头的056陡然出声：【大人，天机匣动了。】

他“嗯”了一声，拾起雷击木，缓慢起身，踏夜而去。

废弃天坛离此地稍有些远，南谌下巴微敛，想到柯夏，沉重的脚步情不自禁加快，竟然险些绊倒，若非056相助，免不了摔个头破血流。

撑着树干缓了缓，南谌自嘲一笑：“残躯一具，竟还妄想登天。”

056急得团团转，蓝光闪得他眼花。

为防提前瞎掉，南谌提脚便走，这次谨慎了许多。

天坛周围有一圈无形的屏障，也叫结界，或称幻境，总之能屏蔽外界的窥探，常人所见一切无异，这也是封尧等人在此大摇大摆活动，而不被人察觉的原因。

封尧在此界辗转二百余年，然而学艺不精，所用幻术瞒得过常人，却骗不了南谌。

万年枫结界为华锦年耗费毕生精力所设，南谌连它都能收归己用，更不用说眼前敷衍粗制的幻境了。

在踏破阵眼前，南谌背靠树干，脱下陈旧的僧袍，穿上背了一路的华服，摸着脸自言自语：“也不知道凤儿会不会嫌弃我现在这个样子……”

天坛原本的面貌缓缓显现，白海东青尖啸一声，锐利的眼牢牢锁定坛场边缘奄奄一息的同类。

“小黑。”南谌轻轻唤它，眸光温柔，“我来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小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被打断的利喙鲜血淋漓，它张张嘴，猩红的舌头流了出来，绿豆大的黑眼睛哀求地望着南谌。

不是求南谌救它，而是救柯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