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夜风萧瑟，吹得藤叶哗啦啦作响，秋千也跟着前后摇摆。冷空气扑面袭来，吹走了姜北穗未散的酒意。她站了起来，又重新坐下；在挂断电话和刨根问底之间摇摆不定时，她听到郑在玹又自顾自地补充：

“找到你真不容易，看来你是把韩国的旧电话卡掰断了冲进马桶，又彻头彻尾地卸载了ig，不然怎么一条消息都没有回复。姜北穗，我还以为你开了整整两年的飞行模式呢。”

“不是，韩国那个手机号是——我是之前换电话卡的时候丢了，连带着登不上之前的IG账号。”她深吸一口气，避重就轻地澄清：“我根本没看到你的消息啊！”

“是啊，你不告而别之后，也根本没有尝试联系过我。你甚至没搜索过我哪怕一次吧？我已经退伍半年了。”

难怪他头发长度看着和以前没什么区别呢。在郑在玹一针见血的指控前，姜北穗语塞：“我们，我，我那是——我闲着没事搜索你干什么？”

“可我经常看你的频道。难道这还成了我的错？”

郑在玹抿起唇，直勾勾地望着她等待下文，散发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穿破屏幕的幽怨。他倒不像会声泪俱下质问的怨夫，只是一味地撇着嘴，摆出那幅失去水分的面包表情。十年前和现在，他的脸蛋都十足秀色可餐，她因此产生了一丝丝松动：“好吧，对不起。”

面对她敷衍的道歉，他没有接受或是拒绝，只是短暂地朝窗外瞥了一眼，画面角落的风景随之开始倒退。隔着小小的屏幕，姜北穗神奇地感受到了列车启动的轻微惯性：“所以，你准备来追杀我吗？”

“我来伦敦出席活动，经纪人哥给我放了一天假。”像是陷入措辞的思考，郑在玹沉默了一会儿。在她以为他不打算再开口时，他才慢吞吞地接上断句：“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以前的朋友，要到了你现在的电话号码，打了五遍你才接通。”

“我以为是垃圾电话。”她心虚地解释。

“我在……火车……”

跳出对方网络不佳的提示，视频定格他垂下眼的一刻。郑在玹保持着静止状态，说了一半的字句变成卡顿的无意义音节。姜北穗抱着手机，时隔许久地，如此认真地端详着她理应熟悉的那张面庞。

长长的睫毛投下阴影，遮住了忧郁的眼睛。世界安静的几秒钟里，她得出了相同的结论，时间没有向郑在玹索取什么。宽阔的骨骼，万里挑一的皮囊，与生俱来的自信，还有轻描淡写流露出的一点爱。而这样拥有上帝调制的完美配方的人类，正在奔她而来。

火车穿过漆黑的隧道，郑在玹的移动数据复活了，人像也重新动起来。他那么聪明，也能猜到刚才的话一个字也没钻进她耳朵。他却没有重申：“Bertha，让我看看你，好不好？”

“你还没到爱丁堡。”姜北穗拿乔：“再说，太突然了，我还没决定要不要和你见面。”

“以后的事以后再决定，我是说现在。你拒绝过我很多次了，这次可以网开一面吗？”

她环顾四周，寻找可以使用的光源。客厅里的恐怖电影已经播放结束，片尾曲断断续续地唱着。而朋友们在窗台上趴了一排，兴奋地对着郑在玹探头探脑，朝她摆着“Asian boyfriend?!”的夸张口型。

哪来的Asian boyfriend啊！连friend都算不上。姜北穗比了一个大大的叉，只收获了意味深长的注视礼，和窸窸窣窣的起哄。

街边的路灯忽然亮起，她愣了一下，画面已经被橘黄色的暖光更替。时机可真不错，如果镜头里的自己没有顶着一头三天前刚烫坏的头发就更好了。更糟糕的是，郑在玹立刻带着笑意贴近屏幕，果然他不会放弃收集她人生狼狈的每个瞬间：“你用不着这么积极吧……！”

“我没戴眼镜，要仔细看看。”他语气放轻，毛茸茸的脑袋凑近，镜头歪成离谱的斜角，可以让姜北穗趁机截图他的20张丑照。不过他显然不在意，笑容还在无限放大，眉眼肉眼可见地开始轻快上扬：“嗯，和我想象中一样。”

原来全靠想象啊？明明刚才还说有在关注她的动态和油管频道，郑在玹真是张口就来。于是姜北穗又翻了个白眼：“你想象中的我是什么样子？”

“就是这样坐在灯光里，用灰蓝色的眼睛看着我，讲话噼里啪啦，像那种新年放整晚也不消停的小炮仗。自由，漂亮，挂着亮晶晶的挂坠、耳钉、戒指，像坐在云里的女巫。我常常找不到你，也没有人能抓不到。但如果你愿意跳下来，整个世界都是你的游乐场。”

前所未有地，她竟然在认真听郑在玹讲话，且郑在玹竟然讲了这么多话。他从蜗牛悄悄进化成文学大师了，不过由于他的语速过慢，姜北穗又花了五秒钟才确认他结束了演讲：“你跟我说实话，这段是你提前写好的稿子吧？”

“这……”郑在玹缓慢地眨了眨眼，然后在开口的一瞬间，又卡住了。

英国这个该死的网络！姜北穗松了一口气，转而意识到自己有些紧张。为什么？她抓了抓烫坏的头发，至少它手感很奇妙，像一大坨在烧焦边缘的稻草。郑在玹没有取笑她，这是一位绅士理应做到的；那么，难道是因为他突如其来的——呃，告白吗？

这不是告白，这是郑在玹的邀请。她等了等，又朝摄像头挥了挥手，得到了对方复制粘贴的动作回应。他这回好像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掉线，所以大概已经做出了问题的回答，并只是一味对她露出微笑。

面包一样的，棉花糖一样的，软糯而秀色可餐的微笑。因为拨通了她的电话，因为久违地见到了她，就感到身心愉悦的郑在玹，变得比她想象中更可爱一点点。如果是这样的笨蛋要来和她见面，她想，这或许也算得上值得期待的好消息。

于是，姜北穗学着他的样子，眯起眼，蓄足傻气，露出和他如出一辙的表情：“好呀，我跳下来。你要陪我一起玩吗？”

“当然，我正坐在开往爱丁堡的火车上。我还要接住你，然后关掉你的飞行模式。”

“我们快点见面吧，姜北穗。”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