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第一通未知号码来电时，姜北穗想都不想就挂了。

她正在和忽然在大街上偶遇的中学朋友看电影。当时一顿热络闲聊后，很快又恢复了像十年前那样的关系。对方家还是住得离自己很近，她邀请她在bank holiday来过夜，所以她兴高采烈地跑去参加那场少女时代错过的movie night。

手机又在震动，这次她多看了一眼。大概一秒钟吧，她又决绝地掐断了。

在新时代生活的人类，成千上万的社交软件摆在那里，干嘛非要用打电话这种远古方式打扰她的私人时间呢？姜北穗坚信，只要对方抱着一定找到她不可的决心，肯定会用某种渠道联系到她的。至于那种渠道是什么，她暂时还没想到。

“嗡——嗡——”

事不过三，就算她有一千万英镑，诈骗犯也耐心过头了吧。姜北穗不信邪，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柚子酒，又恶狠狠地挂断了两次。那号码以+82开头，足以证明根本不是最近需要处理的急事，所以多半是垃圾电话。

垃圾电话像鬼一样缠着她，不依不饶地继续拨来。好吧，她放弃了，她依依不舍地将视线从面前的投屏画面上移开，这可是百年难遇的超级大烂片。姜北穗摸起手机，朝朋友们打了个手势，站到没那么吵闹的角落接听，眼睛还一转不转地盯着屏幕上的狗屎推理。

“Hi ya?”

乱成一锅粥的剧情忽然又被推向高潮，杀人魔扛着嗡鸣作响的电锯，背景音被高亢的尖叫和血肉喷溅声填满。对面一时没有说话，也可能没被她听见，因此姜北穗重复了一遍：“Hello?”

“你在分尸吗？”他问。

在首尔的生活日子过去太久，她现在有点听不懂韩语。再加上，她的全部精力几乎都集中在精彩纷呈的电影上，所以本能地顺着问句敷衍道：“嗯……你是哪位？”

“哇哦，在干大事呢。”温吞的声音后知后觉地变得格外熟悉，原来对于他的记忆，最先浮现在姜北穗脑海的不是名字，而是他微笑时欠揍的表情：“我叫郑在玹。”

郑在玹，天呐，郑在玹。认识他简直像上辈子的事，姜北穗忽然回神。即便意外中夹杂了少许惊喜，但她第一反应还是遇到了高级的诈骗犯：“我叫全智贤。”

“原来是大前辈，那我该用敬语啊。”郑在玹还是那样，从不在意她的东拉西扯，话题仍然单刀直入地迎头劈来：“我退伍了，请恭喜我吧。”

“退伍？你？”被抽象剧情糊住的大脑终于开始缓慢运作，姜北穗这次愣了半天。她知道她离开韩国很久，知道和他再没交集很久。可这个很久究竟是多久，她一向数学不好，现在看来消息也没有与时俱进：“你不是才……你比道英哥小一岁，不是明年才30岁吗？”

“因为要报名军乐团，所以早一点去了。加上韩国年龄的算法，你知道的，有点夸大。”郑在玹慢悠悠地解释：“反正不管怎样，也都结束了。”

“哦……”又一个刺激贴脸画面袭来，朋友们的尖叫盖住了他的音调起伏，姜北穗抓了抓头发，不自觉朝安静的后院走去：“那恭喜你。”

恭喜什么呢？对她来说的郑在玹，堆叠在头顶的名衔有练习生时期的前辈，白月光的队友弟弟，以前总是惹人心烦的床伴，现在是几乎沦为完全互不相干的陌生人……林林总总有许多，却都不是能够，在退伍后和她通电话请求祝贺的关系。

但姜北穗还是鬼使神差地顺着他的话讲，郑在玹也理所当然地应了：“谢谢你啊，全智贤前辈。你在做什么？”

“我在想，你是从哪里偷来的我的电话号码。我看看——居然还是英国的。”她实话实说：“还有，不知道你现在长什么样子。”

她快要忘记了。奇怪，两年时间不过七百多天，竟然就能让她失去记忆吗？这样看来，首尔就像她人生游戏里的旧存档，偶尔闪回的情节，不多不少的高光，以平庸的方式结束通关，她自此之后就再不会点进去。

郑在玹是只该出现在旧存档里的支线人物，相应剧情都已经触发完，于是脸谱和立绘开始褪色，渐渐在她脑海里淡去。而现在他又忽然冒出来，让一切都变得新奇极了。

“那你要看看吗？”郑在玹又问。

“看什么？”

“当然是我。”

不等她回复，一条视频通话的请求又弹了出来。真是自恋又无敌自信，姜北穗大受震撼，决定在接听的瞬间给他翻一个巨大的白眼：“谁说我要看了？”

屏幕黑了两秒钟，很快被他挤上来的脸占得满满当当。郑在玹还是老样子，白到发光的脸，面颊两侧凹陷的酒窝，盛满笑意的眼下鼓起卧蚕——是的，他在笑，心情显然相当不错：“我手滑了，抱歉。我为什么看不清你？”

因为姜北穗坐在后院的藤椅秋千上，日落西山，天色渐沉，路灯却还没来得及亮起来。爱丁堡就是这样的城市，温吞，迟钝，总是半梦半醒。从视频小窗来看，她的画面是被蓝黑色涂满的一团模糊，只能隐约看到五官的轮廓。

她对自己此时的神秘主义非常满意：“因为我不想和你见面，郑在玹后辈。怎么能不预约就贸然联系我呢？我很忙的。”

听筒另一头传来广播声，郑在玹却全然没动，仍然全神贯注地盯着镜头。姜北穗这才注意到，在屏幕边缘露出的画面，似乎很像车厢。万众瞩目的大明星，需要在什么场合坐着火车赶行程呢？况且，韩国时间大概是凌晨四点吧、还是五点？车厢里怎么会灯火通明？

背景音的广播再次响起，姜北穗将听筒贴到耳边，这次听到了她最熟悉的英音：“We are sorry for the delay, this is due to...”

这样的发现太惊悚，她还保持着呆呆的、将手机端在耳边的姿势，视线无意义地聚焦在街道对面矮房子的烟囱上。又是一年冬天，她从小就没有相信过圣诞老人的传说，正在大街小巷里广为流传；而她忽然觉得，郑在玹说不定会突然从烟囱里爬出来。

“为什么联系你吗？没什么特别的，我想你了。”而他显然已经在努力那样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