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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犯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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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节的喜气未散,一连数日的大雪将献京城笼成一片静谧的白。檐铃被碎雪敲得叮铃轻响,声音越过九重宫阙的青瓦朱墙,飘向似玉带铺展的街闾巷陌。人们敲下檐角垂下的冰棱,扫开门前堆积的新雪,要为新一年的生计忙活起来。百官将相换上拾掇一新的官袍,踏过雪光泠泠的丹墀,再次上朝奏事议政。

唯独宗弦,一如既往地被闷在玉晖殿内。前几日她趁着雪大,在廊下玩了会儿雪,结果当晚就烧得她头疼欲裂,叫阖宫上下又胆战心惊了好几天。为了不叫周宫长等人被她牵累,她近来都安分地留在殿内,捱着这漫长而无趣的冬日。

苏聿看出她的烦闷,命一名史官每日上朝时,记下当天所议的大小政事,送到玉晖殿来,叫南枝念与宗弦听,再将这些纸稿悉数焚毁。南枝虽然识字,但史官送来的纸稿皆颇为诘屈聱牙,即使勉强一字不漏地念下来,断句也一塌糊涂。宗弦乐不可支,自此得了新的游戏,每天一边听南枝念纸稿,一边将朝中之事条分缕析,等苏聿来了,再一一向他验证。

翟州地动的一应善后事宜皆已处置妥当,大司农奏请在洛原郡新穿一条通往旭江的漕河,史馆送来了新修撰完毕的一册国史……宗弦听得认真,苏聿问她有何看法,她却闭口不答,只问新修的国史将她写成了什么模样。

苏聿答:“骄奢淫逸,罄竹难书。”

宗弦很满意。

然而,霏霏瑞雪对京城来说是吉兆,对北域而言,却成了凶信的预征。

正月十九,蒙善急报,奚人大举进犯,沿途劫掠,连下伏门、尔罕、虔平数个县城。蒙善郡王慌了手脚,一面派晁绥率军前往郁沙迎敌,一面传信到各郡求援。

而一切的起因,皆是再次降临的暴雪。有了前岁的经验和苏聿提前拨往北域的钱粮,百姓们还算安稳地过完了这个年,奚人却没有这样的运道。牛羊被冻死,食粮早已耗尽,连树皮都早被剥得干干净净。穷途末路的牧民们不得不铤而走险,闯进边地抢掠杀害大胤百姓。边军自然将这些牧民当作贼寇,通通剿灭了去。

但奚人已被逼上绝路,此事一出,奚人登时有了绝佳的理由,声称大胤军士残害无辜牧民,登时集结大军气势汹汹地前来“讨要公道”。蒙善郡王原以为暴雪在前,纵使奚人横蛮,应已是人疲马乏,不足为惧,为此还亲自披甲挂帅,不想直接被射穿了半边手臂,狼狈逃窜回城。

即便送来的急报里,蒙善郡王写得如何哀切,如何无辜,然谁看不出其背后的计较——分明就是想借机壮大蒙善几郡的声势,日后好向朝廷逞威施压,结果兵骄将傲,反倒搬起石头砸了脚。南枝念完史官送来的纸稿,连一旁的周宫长都忍不住道:“蒙善郡王未免太过太过鲁莽了些,白白让近千将士死伤……”

宗弦却蹙着眉:“这个蒙善郡王向来骄横自大,手握重兵,在北域的势力根深蒂固,连刘荥都不曾放在眼里……以他的脾性,即便吃了亏,也决计不会轻易向外示弱。这次却动用八百里加急的急报,恐怕实际的战况,要比此糟糕更多。”

她的预感成真了。

三日后,郁沙城破,晁绥战死,其子晁彦被俘,晁光宇闻讯后直接在朝堂上不省人事。数名医官诊治几日后,吞吞吐吐道,恐怕老将军是大悲大怒下血气逆乱,犯了卒中,即便能醒,大概也与废人无异了。

满朝哗然,群臣纷纷上表,却又各执一词。有人说晁绥轻敌冒进,理当治罪,此时要以大胤江山百姓为重,断不可为了晁家向奚贼低头;有人劝此次已失数座城镇和几员大将,还是暂且与奚人议和,以免事态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有人痛斥蒙善郡王多年来劣迹昭著,人尽皆知,应立刻将其拿下问罪,慰告战死的军士;有人趁机举荐族中子弟,扬言只要派其驰援蒙善,定能扭转战局,夺回失地……

整个朝堂吵吵嚷嚷,众臣各怀私心,言辞倒冠冕堂皇,你一言我一语骂得不可开交。等苏聿终于离开宣元殿时,竟已临近日暮。

梁全礼撑起伞,雪珠打在伞上溅起细碎的响声:“今日天冷,尚食局做了炙牛肉,还炖了羊肉汤。陛下大半日不曾吃东西了,待会儿喝碗热汤,早点安歇如何?”

苏聿不答,走了片刻方问:“她回来了么?”

梁全礼愣了须臾,忙答:“还未听说。”

苏聿不再言语,恰巧此时已到宁安宫,才迈进宫门,抬头便见阶上一个被宫人簇拥的身影。那人似有所觉,回过身来,正是宗弦。

苏聿越过纷纷拜下的宫人,走到她身旁。她的脸冻得有些发红,双唇抿成僵硬的一条线,雪落在斗篷上,又沉沉地压向她眉间。他轻轻长出口气,牵了她斗篷的一角,两人一并安静地往玉晖殿走去。

少顷,碧桃与吟蝉服侍宗弦换上才从薰笼取下的衣裳,搀她倚着凭几坐下。雁字问苏聿摆膳的事宜,苏聿想了一想:“太荤腥的便算了,端些清淡的罢,再要两碗驱寒的汤来。”

这顿晚膳吃得沉默,一碗汤搅得热气全散去,也仍在碗里原封不动。宗弦将碗勺推开,让雁字将药端来,就命她将其余东西都撤下去。

“晁老将军怎么样了?”见她喝完了药,苏聿才开口。

“很不好。”宗弦语气平静,“就像你听到的那样,药也喂不进去了,眼看就是个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晁老夫人也病倒了,好的是还有些神志。晁绥和晁绍的夫人勉强主持着府里的事宜,听闻宫中派了人来,谢恩的声音都是咬牙切齿的。”

她扶着食案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冷风霎时钻进殿中,吹得烛火在墙上投下不安的影。

“如果当初你没有将晁绥晁绍等人调往蒙善和幽邑,晁家就不会遭此横祸。”

苏聿抬起眼:“你在怨咎孤么?”

她是个重情义的人,晁光宇在她心中的分量,不比柳相低多少。

宗弦走到他面前,微微低了头。摇曳灯火里,她的神情忽明忽暗,辨不清喜怒。

良久,她忽地冷笑一声,随手将一个杯子用力一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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