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绮宫离坤仪殿不远,王桑若懒得坐辇轿,便与贴身宫女素音和蜀姑打算着慢慢步行过去。
抱着绿菊的阿紫远远伏地,不敢抬头,等一行人遥遥过去了才起身。
大概是刚到申时,报时的钟鼓声在整个皇城里传荡开。
王桑若也在坤仪殿宫门口站定,抬手轻抚过耳后步摇的垂珠,轻而慢地缓缓吐出一口气。
宫中的森严等级,从来都是清晰直白,各种微末之处处处提醒她。
王桑若扶着素音的手,不由地往下一摁,素音下意识将人撑住,这才回神提了裙摆进门。
坤仪殿的整个规模比其他宫室都要小一些,但胜在距离合适,离乾清宫稍远,却离慈宁宫很近。
谢明笙现在住在乾清宫,也不可能让嫔妃去乾清宫请安。坤仪殿便被谢明笙收拾出来当做宫妃请安的地方。
妃嫔请完安,没几步路就能拐去慈宁宫再请个安。
王桑若看不明白谢明笙的行事,初时只觉得她软弱,要皇帝来帮忙立威。后来被父亲教导了一顿,才惊觉不同。
父亲提醒她,谢明笙学的肯定不是深闺女子所学的,不要忽视她看轻她。
用皇帝立威,又有效又快速的。况且那些分出去的权利,收回来也容易。
宫权被分散给各处女官,宛若一个小朝堂一般。六尚局的高位女官们为了抓紧手中的权利,一心为己。
这样的情况下大部分的棋子都没了用处。
人为已逐利,乃常态,这是阳谋。
父亲告诉她,既然是用规矩做事,那就万般事都按规矩来。
规矩……呵……天下规矩最多的地方就是脚下这片地了。
闺中时,王桑若也曾想象过若是自己做了皇后会是什么样,整座后宫将是她手中之物。
但最终一场梦落空,父亲为此还特意派母亲进宫敲打她。
王桑若高高地昂着头一步步走入坤仪殿,却在迈进正殿的那一刻,低垂下颈首,只余依旧挺直的脊背。
她看见了坐在主位的皇后。
皇后的坐姿不算刻板端正,举手投足间却是无上的风华,无端地让人看着刺眼。
若她是……
王桑若拒绝往下深想,不想要再次变成一个笑话。
嫉妒会灼烧她的理智。
“皇后娘娘圣安。”
王桑若缓缓屈膝,目光低垂。
谢明笙浅浅颔首:“平身,坐下吧。”
杨昭仪和陈昭容两人齐齐起身给王桑若行礼。
王桑若不冷不淡也回了个礼。
王桑若进宫后待谁都冷漠,两人被冷待已是习惯。
没人说话,几人忽地尴尬下来。
说实在话,谢明笙改了请安时间,一部分是有这个原因在的。
王桑若冷淡,李静好头一天就被禁足,后来又抱病。妃位如此,杨盼兮与陈芷芙两个嫔位更是安静。
而宫中每日都要晨昏定省,谢明笙见此,觉着实在多余,便改成了每月逢五请安一次,一月三次。
且是在每日申时的夕省,而晨省则被取消了。嫔妃的请安减少,但谢明笙自己这段时间都是有日日去向太后请安,做足了样子。
萧氏进宫过后,太后像是回过神,开始变得颇为温和起来。两人你来我往下,若叫外人看了,怕是能传出一番婆媳佳话的。
不过,谢明笙虽暂时捏着鼻子认了,消息是一点没让外传,她不乐意传那什么佳话,陛下也默认。
太后也不在意,都呕得慌。一时间,竟是达成了极微妙的平衡。
思绪飘远,谢明笙听到内侍传话回了神。
淑妃李静好这回着了一身紫色宫装,照旧的馥丽繁华,发鬓间的钗环低调许多,但再怎么样也遮不住那满身的傲气。
不得不说,也是世家通病了,个顶个的傲气。
谢明笙自然也看见了王桑若进来时的动作,心中感慨。
李静好一如既往的美艳娇媚,却不复第一次请安时的张扬。
“臣妾给娘娘请安,皇后娘娘圣安。”
又敷衍的给王桑若行礼,王桑若表情不变,颔首垂眉。
谢明笙抬手,语气带着温和,眼神关切:“坐下吧,淑妃最近的身体如何?我见你这个月唤了好几回太医,可是有什么不适?”
她待这几个人还挺温和,脾气怪好,让谢家人见了必然要惊诧一番的。
“多谢娘娘关怀,臣妾只是有些风寒,现下已经大好了。”
李静好绣帕掩唇轻咳几声,薄薄的肩膀微微颤动,竟有几分羸弱之态。
谢明笙觉着有异,她见过李静好刚进宫的脉案,脉搏强劲,身体极好。
怎地突然就病了,是真病……还是假病……
谢明笙将此事放在心上。
“若有什么需要的,只管报给太医院,身子重要。”
“是,臣妾明白。”
谢明笙不多说,太医院就在那,人没出大事就行。
“时辰不早,今日就到这罢。冬猎在即,诸位妹妹都要养好身子。不然错过了冬猎,也是可惜。”
宣朝高祖好武,登基后常去春山狩猎。但狩猎伤财,故而最后只定下每年春日和冬日的狩场。
这也是宫中妃嫔入宫后,为数不多的出宫机会之一。
李静好闻言,眼睛一亮,李家男儿女郎都学过骑射,“娘娘已经定下了去的人选?”
谢明笙淡笑:“若无意外,都会去。”
李静好感到心喜,面色也因此变得红润了些。然而,杨盼兮眼神闪烁不停,扭了扭帕子,忍不住问道:“娘娘,嫔妾有一问不知当不当问?”
没等谢明笙拒绝,便急急说道:“嫔妾已入宫三月还未侍过寝,娘娘能不能定下嫔妾侍寝的日子?”
这话太过直白,惹得王桑若的目光都落了过来。
皇后独宠三月,确实让人眼红,但轮不到她们当面诘问。
杨氏哪来的胆子?
谢明笙神色波澜不惊,语调平平:“此事不归本宫管,一切以陛下心意为重。”
李静好绣帕掩住的唇角轻扯,陛下的心意在哪谁人不知,便是不知,这三月也都该知道了。
“娘娘乃六宫之主,这事自然是……归娘娘管的。”
杨盼兮起初还理直气壮,但看着谢明笙没有表情地望着她,声音越来越小,变得气短心虚起来。
人乖乖安静了。
谢明笙嘴角微勾,手拨动着指间扳指:“杨昭仪,揣测帝心是大罪,本宫不会为你做这样的事。”
又停顿几息,“至于你今日的以下犯上,本宫就当你是冬天太冷,脑子不太清醒,需要好好休息,你觉得呢?”
顶上没了声音,有几分静默,惹人心慌。
谢明笙是真不爱生气,生气伤身,但该立的威不能少。
旁观的王桑若三人见势跪下,杨盼兮身子颤动几许,也顺势利索地磕头伏拜在地。
杨盼兮认错认得干脆:“娘娘恕罪,嫔妾脑子混沌,犯下大错,自请娘娘责罚。”
如此干脆,不由叫人侧目。王桑若眼神有一瞬地复杂,不愧是杨家人,能屈能伸……
“那就禁足三个月,冬猎你也不必去了,好好静养。”谢明笙手中动作停下,“至于侍寝,本宫仍是那句话,以陛下心意为重。其余的只要不触碰宫规,本宫也不会管,明白吗?”
别找她,她可做不了那位的主。同样,嫔妃们要如何赢得帝心,她也不会管太多。
王桑若几个都不是蠢人,明白谢明笙是叫她们自己去对皇帝花心思。
杨盼兮重重伏磕一头,低低地回答,很是乖觉:“是,嫔妾明白。”
可怜见地,额头都磕红了,到底谁撺掇的。
谢明笙轻飘飘瞥了一眼,摆手歪下身子,用右手支头往后斜靠着,“都回去吧,不走就留下来与本宫一起去给太后请安。”
今日是十五,嫔妃是要给太后请安的,要么自己去要么皇后带着去。
但皇后与太后之间的矛盾,宫外人瞒得好,宫内的人却都是一清二楚的,没人乐意掺和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