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笙知道女官制度能顺利实行下去,最大的原因就是皇帝的支持,若是没有梁惟予的支持,恐怕也要落到端熹皇后的那个局面。
只能说时事使然,当初姜家比之王家是远远不如,就连谢家也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要行事前朝顾忌颇多。
难怪皇帝这一连串的对谢家施恩,谢明笙还好没真以为皇帝昏了头。
谢明笙忽然疑惑道:“不对呀,曾祖母那个时候还在世,怎么会看着太皇太后将女官制度弃用?”
太皇太后也就是第一任王氏皇后,现在的太后是这位皇后的侄女。
梁惟予抚背的手一顿:“曾祖母忙着教养父皇,对皇祖母有愧,便彻底放了宫权。”
想了想,梁惟予还是仔细解释道:“皇祖父宠爱李贵妃,不喜皇祖母,曾祖母怕李贵妃对父皇下手,就抱走了父皇,亲自带在身边。
后面又察觉到王氏的野心,就更加不想要父皇亲近皇祖母,但曾祖母还是有愧于让皇祖母母子分离,就把宫权尽数交给了皇祖母。
皇祖母心有不满,拿到宫权后立马弃用了女官,曾祖母考虑再三沉默着放任了皇祖母。”
“原来如此。”谢明笙颇为感叹,圣元太后只怕也没料到之后发生的事。
那宫中流言应当与皇帝无关。
谢明笙心思辗转,试探道:“陛下,承乾宫修缮还要许久,妾身想着等修缮好索性就此封宫,用以祭拜母后,好让我日日去向母后请安。”
听之,梁惟予眼神复杂,沉默须臾,“皇后有心了。承乾宫可以封宫,也可以用作祭拜母后的地方,但日日去请安未免太辛苦。”
梁惟予突然停顿片刻,眼中有挣扎反复也有苦痛纠织,但最后都化作了坚定道:“不必日日去请安,宫中如今有太后,皇后不能忘了给太后请安。”
谢明笙不可置信,感觉听到了世所罕见的荒谬之言。
“陛下……”
梁惟予说得每一个字都觉得自己心中密密麻麻针刺一般,几乎是从喉间挤出来的:“皇后乃天下妇人之典范,所行所言受万民瞻仰,原配生母应当敬重,但继室继母也不可忽略。故此不可忽略太后。”
梁惟予在与谢明笙商议后的第二天,就把他们的打算告诉了姜留,想让姜留配合。
姜留闻言只是高兴了一会儿,便说出了诛心之论。
按梁惟予与谢明笙所想,他们要先把被遗忘的端熹皇后重新让百姓有印象,然后再由谢明笙主动祭拜并日日请安,接下来就是王氏的名声有污,慢慢用端熹皇后取代现在的太后。
没人想再对弑母仇人演戏,连虚伪的表面功夫都不想再演。
但姜留残忍地说出了一个事实,一个谢明笙没有想到的事实,一个被梁惟予刻意忽略的事实。
如若帝后带头这样行事,那么无论是世家贵族还是民间百姓将嫁娶混乱。为原配者高兴自己的地位,但为继室者将受到诸多迫害。
为继室者,有因幼子丧母需女主人照顾故而聘之,也有因人情往来需女主人打理家事故而聘之,更有因家族利益需延续故而聘之。
若是帝后一味抬高端熹皇后,忽略现在的太后,上行下效。继室本就难受人尊敬,如此下来更加艰难。
所以姜留谏言,为端熹皇后扬名万民可行,但取代如今的太后,让其被忽略,不可行,不能行。
姜留说出这话时已是泣泪,他的女儿受人迫害,但他还要帮这人说话,简直诛心。
“君好则臣为,上行则下效。所以我们不能妄为,不能因我们的私欲去影响这一部分人的生存。”
梁惟予声音不由变得沙哑,但眼里随着吐出的字却慢慢含光。
他是皇帝,是这万顷江山的君主。他的所行所为必要对得起依靠这万里王土生存的万民。
但,王氏弑母之仇他仍然会报,他会以影响最小的办法,来平他心中所恨。
梁惟予的恨意不减,只是变得更有耐心,耐心等待一个最合适不过的机会。
谢明笙双目早就含泪,她有些羞惭,因为她最开始的原因是不想被太后磋磨,所以想要来以此逃避。
原来她与祖母说时,所谓的不好办不是此事难以办成。祖母可能早就看到了她若当真成事会有的结果。
但疼爱之心占据理智,便默认下来。谢明笙猜想,祖母可能并没有告诉祖父她真正想做的事,不然祖父肯定会阻止她。
谢明笙头一回有点后悔,她读过的书不少,继室遭难的事看到的也不少。
谢明笙有些后怕,却又想到:“陛下,若继室不慈呢?原配子女是否可以不孝顺继母?”
梁惟予沉思:“《礼记·丧服》中明确‘继母如母,服制同于生母’。继母与生母的地位应当等同。
继母不慈,还有父亲在上,应该先告知于父亲,父亲报于宗族,共同决断。
自古往今,皆如此行。但我觉得继母既然不慈,也没有孝顺的必要。”
梁惟予的想法很直白,你如何对我,我如何对你。但这与俗世看法相悖。
“那继母什么样的程度算不慈呢?”谢明笙复又追问。
“杖打、辱骂?苛待、偏私?挑拨离间、侵吞财产?”
谢明笙了然,他们什么都不能做:“这些事没有世家宗族会选择暴露出来,都是会隐瞒的。”
世家门阀对于名声的在乎,是可以为之舍弃一切的。
就算真的继室不慈,或继室遭难,真相只会被掩盖,留下的只有家庭和睦,母慈子孝的佳话。
谢明笙已从谜障中被点醒,平静无风的心湖被人丢入一支火把,却在顷刻间熄灭。
明知所有,却什么都不能做的憋屈,梗在心中,难以言语。
“陛下,妾身会每日都去向太后请安,以示孝心。妾身想让祖母进宫一次,还望陛下恩准。”
谢明笙恹恹地伏在梁惟予的怀中,梁惟予也紧紧抱着她。
“此事现在这样已是最好的结果,母后不再是无人知晓。至于其他的,不着急。——祖母过两日再进宫吧,今日萧夫人刚进宫。”
“是。”
两人互相依靠着,心口处的蛊虫好像也感受到了彼此的靠近,轻轻活跃了一下。
不疼,有些轻微的异样感,但谢明笙与梁惟予沉浸在情绪中无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