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身体到心灵。”

玛格丽特努力的控制着自己不要发抖。

“...或许是做了一场梦，一场，非常，非常，真实的梦。”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上紧发条的机器，发出嘎啦嘎啦的声音。

“我能问问发生了什么吗？”

他的声音更轻了。

玛格丽特抬起头，她凝视着他。

“我梦见——你死了。我杀了你。”

邓布利多的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礼貌的笑了笑。

“...局势很差，非常差。隔三差五的在死人。伏地魔的势力越来越大，你安排我杀了你，但在你死后他接管了这座城堡，我和其它一些人努力的维持着，不让那些人发现我们目的的同时也在尽力保护着这些孩子们...”

她的声音低低的荡开，水一样的丝线，一丝一丝的在这里编织成网。

室内陷入了一片沉默。

“...那么，梦的最后怎么样了？”

最后怎么样了？

玛格丽特突然笑了出来。

她笑的前俯后仰，满脸是泪。

“对不起，对不起。”

她大笑着。

“对不起，我不知道。对不起。”

她只是重复着这句话，毫无意义的道歉，断断续续的对不起，直到最后，就连她自己也分不清楚是为什么而道歉。

等她笑够了，她终于停下，旁若无人的，优雅的用随身的帕子靠了靠鼻子。

“我死了。邓布利多。在梦的最后，我只是死了。”

邓布利多的手搭在桌面上，他沉默的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真是一个令人遗憾的梦。”

他的声音仍旧是这样沉稳，沉稳的像是湖底的石头，沉稳的过了千万年。

“...我也不想这样。邓布利多。”

玛格丽特说着，她面无表情的声音里，只有说不出口的疲惫。

“或许只是一个梦。”

他慢慢的说着。

玛格丽特笑了笑。

“或许吧。”

“或许你会愿意和我讨论一些，梦里的细节。我始终相信，占卜天赋强盛的人会得到梅林的某些眷顾。”

他将柠檬水朝着玛格丽特推了推。

玛格丽特这下笑了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这就要收买我了？就靠一杯柠檬水吗？”

“玛格丽特，你知道的。我们并不安全。”

她笑着摇了摇头。

“不是今天。”

她平静下来。

“至少不是现在。明天就要开学了，邓布利多。”

玛格丽特站起身，她抚平裙身的褶皱，冲他点了点头。

“即使我只是一个助教，该做的准备也不会少。我还是很忙的。”

她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玛格丽特。”

邓布利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回望着他，他站在桌子后面，眼睛蓝的像海。

“梦里那一定是一段很难的日子。如果真的是我安排你杀了我，请相信我，那不是我的本意。我向你抱歉，玛格丽特。”

他的声音传在她的耳边像是做梦。

“我不愿任何人做这样艰难事情。”

玛格丽特望向他的眼睛，他是这样心若磐石，以至于她甚至有了一丝恨意。

“没关系。”

她努力露出一个笑脸。

“没关系，邓布利多。”

没关系，玛格丽特。

都已经过去了。

没关系，邓布利多。

我也从来没有后悔过。

开学典礼一如既往的吵闹，玛格丽特坐在餐桌的角落里，她沉默的注视着那些故人。

卢平、西里斯、彼得。

斯内普呢？

他还没来吗？

她努力搜索着他的身影。

但很快她就忘了这件事。

莉莉。

她看见了——莉莉。

年轻的莉莉，鲜活的莉莉，头发像火焰一样燃烧的莉莉，笑着的莉莉，她从门口走进礼堂，身旁是傻笑着的詹姆斯，他们的眼里闪烁着爱情的光明，蜜一样流淌的爱情，它萦绕在他们身旁。

莉莉..

玛格丽特忍不住想要起身，但她忘了她正坐在餐桌上，以至于她的餐盘跟随她的动作发出异常响亮的哐当声。

声音传去了很远很远，她看见莉莉朝教师席瞥了一眼。

莉莉，绿色眼睛的莉莉。

像是被雷劈中了灵魂，玛格丽特忍不住的颤抖起来。

那些亲密无间的过往，即使她认为自己已经放下，但其实她——从来没有忘却。

你还好吗？在我们分别的十几年里，你过的好吗，快乐吗，幸福吗，人生对你而言太过匆匆，你会遗憾吗，遗憾你的梦想还未实现，遗憾没能陪伴哈利长大，在和你詹姆斯决定加入凤凰社的时候做好牺牲的准备了吗？

...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我们的笑脸，记得我们的过往，记得我们的争执。

...记得我们可笑的分别吗。

她的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烧的她五脏六腑搅成一团，烧的她心肝脾肺皱在一起，好旺的火啊，烧的她坐立难安。

宴会刚一结束她就匆匆离席，人群里，她追逐着她的身影，像追逐一团模糊的影子，追逐着她，就像追逐十几年前的那个回答。

“莉莉！”

太吵了，人太多太吵了。

“莉莉！！！”

那道影子终于停下了步伐。

她转过身。

“唐斯教授？”

莉莉有些惊讶，然后皱了皱眉。

她和这个占卜助教并不熟悉，凭心而论，她一直觉得占卜只是骗术的一种。

“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她皱起的眉头像千钧重的石头砸向玛格丽特的心脏。

“...没什么。”

玛格丽特沉默了。

就像那个夜晚，她们面对着面，却再也说不出什么东西来。

“...詹姆斯对你好吗？”

玛格丽特细细的端详着莉莉的脸，她的问题突然又冒昧。

“....谢谢你的关心。我想他对我非常的不错。”

玛格丽特自顾自的点了点头。

“毕业后，毕业后别那么早结婚。你很有天赋，多，多为你的梦想打算。”

莉莉觉得今天晚上的谈话有些荒诞的好笑。

“谢谢你教授。我想我知道我该怎么做。”

“你知道吗？”

玛格丽特反问。

“或许是的。你一直...是一位很有主见的女巫。”

“如果您没有别的事情，那么请允许我失陪了。”

玛格丽特不再说话。

她沉默的注视她的离开。

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

无尽的脱力感像浪潮般涌来，她沉默的走到附近的长椅上坐下。

回到过去，面对一个面目全非的世界。

究竟是一种奖励，还是更深的诅咒？

她捂着脸，沉默里，泪水顺着手指的缝隙滚滚而下。

风声里，只有她的呜咽。

心像一个漏了的口袋，留不住她的泪水，也留不住她的遗憾。

从未停歇的道路上，唯一挽留她的，只有死亡。

师长、朋友、爱侣。

爱是一种...幻想。

莉莉的眼神告诉她，她从没有重来的机会，属于她的生活已经过去了，即使这些人再一次站在她的眼前，也不过是提醒她——

他们再也无法回头了。

浸泡在泪水里的手掌附在她的脸上，她从未如此清醒的意识到，命运的车轮始终滚滚向前。

什么都已经过去了。

在她没有看见的角落，所有的一切都开始褪色，它们开始从彩色变成白色，再失去形状，所有的一切都在远去，只有她，玛格丽特坐着的椅子还留下原地。

一个人影从远处慢慢的走来，坐在了她的身边。

玛格丽特缓缓放下了自己的手。

“玛格丽特。”

她猛地扭头望去。

玛姬，是玛姬！

她穿着陈旧却干净的衣服，头上裹着头巾，笑眯眯的望着她。

“为什么哭了？我的小玛格丽特？”

“玛姬！！”

玛格丽特的泪水夺眶而出，她伸出手抱住她，颤抖的声音里，她嚎啕大哭。

“我好想你，我好想你，我好想你！玛姬！！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出门，对不起，离开你我过得好痛苦，我再也没有长大了，我做错了好多事，好多好多事，我的人生是这样的糟糕...玛姬，我好想你，所有人都抛下了我，每个人都离我远去，不要再留我一个人在这里，求求你带我走吧，带我离开吧，玛姬，玛姬！！”

惊天动地的哭声里，玛姬轻拍她的背，哼着曾经为她哼过的歌谣，歌声里，她渐渐松开了她。

“你要去哪里？！不要再丢下我，求求你！！”

玛格丽特满脸是泪，她惊惶的像一个孩子，雏鸟般，她追上了她，一步又一步，她的身体逐渐缩小，最后变回了七八岁的模样，一步又一步，她们朝着发光的远方走去。

一步又一步，直到她们彻底消失。

直到这里什么都没留下。